“不过现在我相信,朝阳那小子之前那番话了。”
“说不定,我们真的能在这边成立自己的家。”
王振国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层桦树皮窗纸,指尖感受到了阳光透过来的一丝温热。
他看着外面热闹嬉笑着搬家的年轻人。
“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作为搞政工的干部,王振国很清楚,虽然只是从一间屋子搬到另一间屋子。
但是对他们的意义却不一样。
毕竟从地下回到地上,这代表他们正式跨出了征服北大荒的第一步。
傍晚。
跟其他忙忙碌碌、嬉笑的屋子不一样。
最东头的一间女寝里,动静最小。
苏晚秋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几块巴掌大的碎布头——有藏青色的,有暗红色的,还有一小块带碎花的白底棉布。
是她和田小雨去年在团部采购时,用裁衣服的边角料箱子里淘来的。
这些缝完之后剩下的边角料,这时候没人会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
现在,她把这些碎布头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用针线连缀成一面不到两尺宽的小帘子。
颜色杂,布料薄,针脚也不算多齐整。
但当苏晚秋踩着凳子,把这面拼布帘子挂到窗格上的时候,整间屋子的光线突然变了。
阳光透过碎花白布,在泥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花影。
藏青和暗红色的布块把刺眼的光线挡住了大半,只留下柔和的、带着一点暖色的光晕。
赵红梅站在窗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
赵慧兰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帘子的边角。
那块暗红色的布上,苏晚秋用白线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针脚细密,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晚秋,你什么时候绣的?”
“晚上,灶台边上有火光的时候。”
苏晚秋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就绣了那么一朵,线不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田小雨知道,那两个晚上苏晚秋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糊墙做饭编柳条,晚上还要借着灶火的光,一针一针地缝这些碎布头。
右手虎口上的伤口还没长好,缝的时候肯定疼。
田小雨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了一下苏晚秋。
苏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什么呀,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就是觉得,”田小雨把下巴搁在苏晚秋肩膀上,看着窗帘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咱们到北大荒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扛日子。”
“而是在慢慢过日子。”
“就像朝阳说的,我们似乎真的能一点点把这里建设起来。”
晚饭是在新堂屋里吃的。
苏晚秋把灶台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酱焖鱼块和土豆。
苞米面饼子贴在锅沿上,底下焦脆、上面松软,热气从锅盖缝里挤出来,满屋子都是粮食和鱼肉的香味。
五十多号人挤在堂屋和两间男寝里,蹲着的、坐铺沿上的、靠门框站着的,端着碗大口吃饭。
没有人觉得挤。
地窝子里的时候,十几个人缩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坑洞里,连翻个身都得小心别踢到旁边的人。
可在这间有门有窗、站起来伸手够不到房梁的屋子里,同样多的人待在一起,感觉却完全不同。
头顶的空间是敞亮的,脚下的地面是干爽的。
人们的心也跟着轻松起来,忍不住互相打闹。
一扫前些日子沉闷的气氛。
窗外的天光虽然在暗下去,但屋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暖。
但大家都知道,明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不再是湿漉漉的泥土穹顶,而是直挺挺的横梁和透光的窗格。
吃饭的间隙,刘海生端着碗,悄悄退到堂屋的角落里。
这个平时存在感最弱的西北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他靠着墙,一边嚼着饼子,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字迹潦草,但写得很快。
他写的是这间屋子里的光。
写关山河坐在铺沿上沉默不语的背影。
写程垦大嗓门吆喝着跟人抢铺位的笑闹。
写苏晚秋用碎布头拼出来的那面窗帘。
写石卫国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像个家”。
写这群从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人,用了十几天时间,在一片烂泥地上,亲手垒起了四间篱笆屋子。
最后他还写了一句自己的话:
“到北大荒的第一个春天,我们搬进了自己亲手盖的房子。”
“虽然墙是泥糊的,顶是草铺的,窗帘是碎布拼的。”
“这是一个外表有点丑,内里却又很温馨的屋子。”
“但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终于不再是这片荒原上的过客了。”
“而是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北大荒人!”
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给人添饭的苏晚秋,又看了一眼坐在灶台边跟王振国说话的江朝阳。
铅笔头又落下去,添了最后一行。
“当脚下有了根,前方有希望,人的心里才能长出用不完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