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让我们科学院尽量帮助你们!”
吴组长看着陈副主任的眼神,措辞变得极其谨慎,将这段话原原本本地翻译了过去。
“他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苏联科学院都可以尽量考虑。”
听到吴组长这话说完,屋子里瞬间没人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郑怀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堆骨头苏联那边居然这么看重,居然连生产线都考虑拿出来。
关山河和王振国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不过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他们这是发了啊!
李远江站在门框边,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陈副主任和谢尔盖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陈副主任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骨架旁边,蹲下身,看了一会儿那几根被标注了编号的肋骨,又看了看江朝阳用木棍搭出来的那个标注缺失部位的支架。
“这个拼接和标注,是你做的?”
陈副主任抬头问江朝阳。
“是。”
“出土的时候我跟指导员,按照位置编了号,回来之后按编号排列的。”
“缺失的部分也标了尺寸?”
“估算的,不一定准确。”
“如果后续继续清淤,回水湾下游冲积层可能还有残片,所以估算出尺寸也是让大家打捞的时候心里有点数。”
陈副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他看向谢尔盖,语气客气但不含糊。
“谢尔盖院士,您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
“这副标本的科研价值,我相信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吴组长同步翻译。
“所以这个级别的标本处置,不是我这个层面能拍板的事情。”
“需要上报,所以你们后面要对接我们国家的专门负责这种事的外事部门,走正式的国际学术交流程序。”
谢尔盖听完翻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陈副主任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我知道您的想法,但我们农垦部门不能私下跟外宾做任何交易。”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当面承诺——在上级做出决定之前,这批标本你可以在我们同志的陪同下进行研究。”
“同时如果上面决定交换,我会代表我们总局建议上面,优先考虑谢尔盖院士提出的国际交换方案。”
听到翻译的话之后,谢尔盖沉默了几秒,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谢尔盖跟吴组长说了几句,然后就拿出笔一头扎进标本研究中了。
“领导,谢尔盖同志说在上面决定之前,他要留在这里,至于国际交换方案,他会给国内写信。”
郑怀远听到这话,还有点感慨。
“主任,没想到这几块化石,苏联那边那么看重,我听说他们那边不是经常出土这玩意吗?”
“据说那个什么西伯利亚挖出不少这东西。”
吴组长听到这话,声音压低了几分。
“郑局长,这不是常见的冻土带猛犸象化石。”
“西伯利亚冻土层出土的是冻土带猛犸象标本,因为猛犸象就是生活在冻土带,加上天气寒冷,所以那种普通标本并不缺。”
“但这副骨骼的矿化程度明显更高,接近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
“这说明它不是死在永久冻土区,而是死在季节性冻融的过渡地带——也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区域。”
“我们这边不是猛犸象主要栖息地,所以这种过渡带的标本是相当稀少的,对于研究第四更新纪的气候有很大作用。”
吴组长顿了一下。
“就我所知,目前全世界已公布的有记录的过渡带猛犸象标本,不超过五十具。”
“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我们这边加上之前上交的那根象牙。”
吴组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头骨前端象牙根部的位置。
“如果能找到另一根,这就是一头从牙到骨几乎完整的过渡带猛犸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如果能找到剩下的几块脊骨,那我敢说这就是目前全世界最完整的一副过渡带猛犸象标本了。”
“谢尔盖院士后面的原话是,他在远东做了二十年的第四纪古生物研究,从来没有见过保存状态这么好的过渡带标本。”
听到吴组长的解释,在场众人顿时多少明白了一点。
“那行,老吴你就在这陪着谢尔盖同志吧。”
陈副主任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江朝阳还有李远江他们几个。
“你们放心,这些东西毕竟是你们前线队伍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一边搞生产一边发现并保护下来的。”
“不管最终上级怎么处置,总局都不会辜负你们的付出。”
他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在场几个老干部都听出了分量。
意思显然很明确,他不清楚上面什么打算。
但是农垦内部,肯定是认可他们的功劳,并且也会给予奖励,只不过领导肯定不会说这么直白。
“剩下的事情,咱们先去屋里谈吧!”
说完带头走出去。
接着一行人穿过院子,沿着石子路走进驻地最大的那间篱笆屋。
这间屋子平时是食堂,开会的时候就是会议室,下雨天也兼着休息室。
甚至有客人来这就是会客室。
正中间摆着一张用厚松木板拼的大长桌,两侧是同样粗糙但结实的长条凳。
前面收到江朝阳的消息,苏晚秋和田小雨已经提前收拾过了,又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黄精。
这算是六连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待客零食了。
桌面也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几只粗瓷大碗和一把搪瓷壶。
不过壶里不是泡的茶叶。
众人依次落座。
陈副主任坐在长桌一端,郑怀远挨着他。
对面是李远江、关山河、王振国。
密山那边跟船过来的老陈也挤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朝阳给一圈人续完水刚准备出去,就被李远江拉了条凳子,示意他坐在自己后面。
陈副主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碗底泡着的叶片。
“这是什么?”
“刺五加嫩叶。”
王振国接话。
“附近采的,我们前线连队没有茶叶,就拿这个代替。”
“泡水有点苦,但喝习惯了也挺提神,暖身。”
陈副主任又拿了一块黄精片。
“这个呢?”
“黄精片,我们自己晒干切的,平时当个零嘴也行,而且也能充点饥!”
陈副主任笑着摇摇头。
“你们这个连队花样是真多,不过开荒就是得有你们这种开拓钻研苦中作乐的精神。”
“那谁,你躲李远江后面干嘛!”
“坐前面来。”
“来我这边。”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压了折痕的那一页。
“行了,人都到齐了。”
“正事一件一件说,先从你们这条水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