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坐在他对面,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还攥着昨天那支铅笔。
碗底还剩小半碗糊糊,旁边的贴饼子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吴组长,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江朝阳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很自然地在吴组长旁边坐下来。
吴组长放下碗,摆了摆手。
“还不错。”
“干草铺的厚,油布也干净,我跟谢尔盖同志也说了,在所有垦荒点里算是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了。”
说完挠了挠胳膊。
“就是蚊子确实多了点。”
“这个没办法。”
江朝阳倒了碗水递过去。
“入夏之后湿地那边的蚊虫会越来越多,我们正在想办法弄点纱布做蚊帐,不过目前物资紧张,只能先凑合。”
吴组长接过碗喝了一口。
谢尔盖在对面听到江朝阳的声音,立刻抬起头,用俄语说了一长串。
吴组长翻译过来。
“他说今天想去河道回水湾实地看看地层。
他昨天根据骨骼表面的矿化纹路初步判断,出土位置应该在冲积层以下大概两米的位置。”
“他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找到剩余的骨骼碎片和另一根象牙。”
江朝阳点头。
“没问题。”
“吃完饭我带你们过去,那边出土位置的标记,当时就标记上了,还有后面出土的位置我们也都在岸边留了标记。”
谢尔盖听完翻译,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什么,语调比前面的话轻松不少。
吴组长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们的贴饼子比他在海参崴吃的黑面包好吃。”
江朝阳也笑了。
“那我让后勤队每天给谢尔盖同志多备两块。”
这话说得随意,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苏联远东地区,海参崴,也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那是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母港。
谢尔盖在那边做了二十年研究,长期驻扎在远东各地。
这种人对当地的民生状况,比莫斯科那些坐在研究院里的专家清楚得多。
郑怀远临走前心心念念的外贸,如果想抓住这最后的窗口期,就得尽快去搞。
这样的话,有一件事是无法避免的,那就是必须得了解苏联远东需要什么。
他们能提供什么用来交换,这不是随便就能打听出来的。
正式渠道走外贸部门,那是政府层面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分场副场长插手。
但如果是私底下从谢尔盖这里了解一些“民间需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尔盖是科学家,不是外交官。
而且昨天他观察了一下午,发现这次过来的这个苏联老头好像是个相对单纯的人。
而且也没有有些苏联专家那么难伺候,面对这种单纯的人,其实办法十分简单,你对他好,这种人就越容易对你坦诚。
昨天在仓库里他看到那副骨架时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
这个人对学术的热情远大于对政治的警觉。
所以切入点不能是直接问你们那边缺什么。
太直白了。
而且传出去不好听。
得从生活聊起来。
吃的、穿的、用的、日常消耗品。
一个在远东待了二十年的老科学家,他的抱怨就是最真实的市场调研。
江朝阳坐在那里,脑子里已经把思路理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谢尔盖啃完最后一口贴饼子,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吴组长。”江朝阳压低了声音。
“嗯?”
“谢尔盖同志在远东待了这么多年,平时研究之余的生活怎么样?”
“我看他对咱们这边的吃食好像还挺满意的。”
吴组长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他们远东那边冬天物资供应确实差一些,不比莫斯科。”
“很多东西要从欧洲那边运过来,运到了价格也贵。”
“比如呢?”
“就比如他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远东冬天最难熬的就是蔬菜断顿和日用品短缺。”
吴组长回忆了一下。
“新鲜蔬菜到了十一月就基本没有了,酸黄瓜和腌菜能吃一冬,品种单调得很。”
江朝阳没急着接话,又给吴组长续了碗水。
这时候谢尔盖抬起头,主动用俄语跟吴组长说了几句。
吴组长听完,笑了笑。
“他说他刚才在看昨天的笔记,有两块肋骨碎片的矿化程度不太一致,想到了现场去确认一下光照条件下的颜色差异。”
“没问题。”
江朝阳站起来。
“那我们先去河道那边,路上还能看看码头的情况。”
三个人出了院子。
清晨的日头已经有了力道,照在碎石路上反着白光。
路两边的排水沟里,几只原色的小青蛙蹲在沟沿上,人一走近就噗通跳进水里。
经过菜地的时候,谢尔盖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篱笆墙里面那一片绿油油的菜苗——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垄刚冒头的大葱苗。
老头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声调往上扬了一截。
吴组长翻译过来。
“他说在海参崴郊外也有几个集体农庄种菜,但是开春后的菜苗长势还不如你们这里好。”
江朝阳走到篱笆边上,随手拔了一棵小葱苗,在手指间捻了捻。
“这是我们自己育的苗,底肥用的是河道清淤的淤泥混合草木灰和牲口粪便沤的堆肥。”
吴组长把这话翻给谢尔盖听。
老头的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他蹲下来看了看篱笆底下露出的土层颜色,又伸手捏了一把,用俄语嘀咕了几句。
吴组长的翻译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显然也进入状态了。
“他说远东那边的土壤偏酸性,开春后解冻晚,很多蔬菜的种植窗口比你们这里短。”
“所以他们冬天真的很缺菜?”
“不光是菜。”
吴组长想了想措辞。
“他之前私下跟我提过,远东地区跟莫斯科比起来,不管是食品还是日用品,种类都少得多。”
“运输成本高,很多家庭必需的东西都得托人从西边带过来。”
江朝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不能太急。
今天是第一天,先把人带到现场,让谢尔盖在骨架挖掘上得到充分的满足。
等关系再熟一些,后面的话题自然就能展开了。
三个人走到河道边上的时候,修整过的码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实。
五根系缆桩立在岸边,夯土台面上还留着昨天卸完货之后的绳印。
对岸的湿地随着气温回升已经彻底化开了,大片的芦苇正在疯长,遮天蔽日地往天上蹿。
水面上时不时有鱼尾拍出水花,几只野鸭贴着水面掠过去,落在远处一个不大的水泡子边缘。
谢尔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风景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回水湾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
江朝阳跟在后面,目光却落在那片湿地上。
几千亩的面积,芦苇荡、水泡子、浅滩、泥沼混杂在一起。
去年冬天大雪封住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名堂,现在入夏一解冻,生命力简直往外溢。
水鸟、鱼虾、野鸭,甚至各种可食用的水生植物——这些都是能变成实打实产出的东西。
而如果苏联远东那边真的长期缺乏蔬菜和一些日用品,那他们这边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不过第一项选什么很关键。
当然眼下他得先把谢尔盖伺候好。
然后事情才能一步步地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