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上的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条理却十分清晰。
相比严景、孙建明他们在争论到底选哪种，江朝阳则选择全都要，他是直接把产品线分成了三个档次。
第一层：产品线划分。
参茶定位为大众日常饮品，走量。
目标客户是远东地区的普通工人和农场职工，包装简易，油纸封装，每份定量，标注冲泡方法。
定价低，量大，覆盖面广。
参酒定位为中端消费品，面向远东城镇有购买力的家庭和机关单位。
陶瓶封装，泡制周期标准化。
走的是伏特加供应不足留下的市场空档。
这部分定价偏高，利润高且受欢迎程度应该也最高，是他们这次创汇的主力。
蜜参膏定位为功能性补剂，走高端精品路线。
目标客户是体育部门、军方后勤、科研机构。
用陶罐封装，附上苏联科学院远东分院关于刺五加适应原特性的研究摘要。
定价高，量小，主要是用来提高其他产品溢价。
定价策略、渠道设想、第一批试销计划、甚至连后续人工药材基地和人工蜂场，江朝阳都列了个大纲出来。
孙建明看完之后，把本子递给旁边七连的队员，自己半天没说话。
他那只刚消肿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嗫嚅了几下才蹦出一句。
“朝阳，你是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这几天一直在想。”
江朝阳把铅笔别到耳朵上。
“今天产品出来之后，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严景把本子要回来又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他是搞技术的，对数字和逻辑天生敏感。
这份预案里面最让他震撼的不是产品设计，而是那个定价策略。
参茶走量压价，用来打开市场占住渠道。
参酒走中端拉利润，用来赚真正的外汇。
参膏则走上层路线，用来提高其他产品的身价。
而且还能消化他们窑厂生产的陶瓶——等于倒逼窑厂尽快投产。
三条线互相咬合，哪一条都不是孤立的。
“这……这参膏得卖多少钱啊？”
“副场长，你后面写的那些词也太夸张了！”
七连的队员咽了口唾沫。
江朝阳没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叫夸张？我那句说假话了吗？”
说完他站起来，把本子收回来揣进怀里。
“一个个都先别高兴太早。”
“产品做出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卖出去，卖什么价，走什么渠道，这些最终还是得上面点头才行。”
“而且后面哪怕同意了，规模化生产和咱们前面自己尝试小规模测试不一样。”
“后面还有一堆困难呢！”
他看了一圈几个人的脸。
“今天的事，除了场长和书记先别往外说。”
“特别是产品配方和这个预案的内容。”
“后面具体什么样子，等彻底定下来之后再说。”
“不过这几天你们也别闲着，分成两组，严景你带一半人负责参酒的流程化开发。”
“建明你负责参茶的流程化开发。”
严景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头。
他们虽然兴奋，但不傻。
这种涉及外贸的东西，确实不是他们能随便嚷嚷的。
不过还是有人问道。
“朝阳，参酒这玩意主要是需要基酒，咱们也没有啊！”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所以让你琢磨琢磨，能不能咱们自己酿啊！”
“要是从关内往这边运还是太麻烦了。”
“不行就去问问其他老兵，有没有会的，至于蒸馏设备这个得跟上面申请，这玩意应该能批下来。”
时间就在他们小组商量细节之中，缓缓流逝。
院子里的天光也开始一点点暗下来了。
西边高岗地方向，隐约能听到人声和工具碰撞的声响。
那是两支前线生产大队收工回来的动静。
江朝阳正准备把桌上剩下的参茶和蜜膏收起来，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关山河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跟着李长明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回走。
两个人都晒得黑红，衣服上全是干透的泥巴。
关山河进院子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鼻子皱了起来，像条嗅到了什么的大狼狗。
嗅！
“什么味儿？”
他把锄头往墙边一靠，鼻翼翕动两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然后锁定在堂屋方向。
“酒味？”
关山河眼光嗖的一下亮了起来。
江朝阳心里咯噔一下。
参酒那坛子虽然给了谢尔盖，但下午试酒的时候倒出来过半碗，酒气散在堂屋里还没完全消干净。
再加上谢尔盖屋里现在正泡着呢，门窗一开，那股子药酒味怎么挡都挡不住。
“场长，那是苏联外宾房里的味道。”
严景反应快，直接挡了一句。
关山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堂屋的方向。
“外宾的酒？”
“我不信，前两天他怎么没喝？”
关山河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朝阳！”
关山河直接锁定目标。
“你小子是不是，在我们下地干活的时候偷偷喝酒？”
江朝阳正站在堂屋门口，闻言翻了个白眼。
“场长你那鼻子是狗变的？这都能闻到？”
“少跟我扯！”
关山河三步并两步走过来，鼻翼不停地翕动。
“不对……你没喝？”
然后又闻了闻其他人，一脸的失望。
“你们真没喝？”
“真是外宾的酒？”
他目光紧紧锁着堂屋的门。
显然如果是这几个，他还能蹭一顿，面对外宾哪怕他再好酒也是有理智的。
看着目光紧紧盯着堂屋的关山河，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场长，谢尔盖同志在品鉴我们做的样品，你别过去打扰。”
“样品？什么样品？”
关山河的注意力立刻被另一个词勾住了。
他虽然惦记酒，但“样品”两个字显然比酒味更重要——因为江朝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江朝阳没在院子里说，把关山河拉进另一间屋里。
王振国正好也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还攥着钥匙。
看见两人的架势，立刻跟了进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江朝阳把本子翻开，直接推到关山河面前。
关山河拿起来凑到窗户边上看。
王振国早就知道这事，但完整的预案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于是也凑了过去。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关山河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面产品线和生产体系他看得快，到了第三板块的品牌故事那一段，他的手指头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等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把本子慢慢合上，抬头看向江朝阳。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盯着江朝阳看了好几秒。
“你小子的心是真黑啊。”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不是骂人，是一种老兵对后辈在战场上展现出的狠劲表达出的由衷感叹。
“这哪里黑了？”
江朝阳摊了摊手。
“东西是人家自己确认有用的，价格是对方自己说能接受的。”
“我说的不光是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