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
省农垦与外贸局的联合会议室里,头顶的三叶铁皮吊扇呼啦啦地转着。
窗外是刺眼的夏日阳光,热风顺着半开的窗框灌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紧绷的气氛。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不少人。
陈副主任坐在左侧中间,面前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桌子正中央,摆着从一分场带回来的三个油纸包和那个装了蜜参膏的小陶罐。
旁边是一沓边缘起毛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正是江朝阳起草的《北大荒参》系列产品开发预案。
“领导,同志们。”
陈副主任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
“去年的这个时候,一分场那片地方还是野狼和熊瞎子出没的荒滩,方圆几十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但就在这短短半年时间里,一百多号年轻人和老兵扎在那边。”
陈副主任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机械,全靠三头牛两匹马和人拉肩扛,开出了快三百亩的熟地。”
“入冬前他们顶着白毛风搭起了育种棚,大雪封山的时候硬是种出了新鲜蔬菜。”
“开春陆路断绝,他们靠自己硬生生在泥沼子里挖通了水路码头。”
“就在前两天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筹备建正规砖窑!”
陈副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是一步一个脚印,用血肉之躯把荒原硬生生抠出一座垦荒新城的样子!”
“他们现在提出搞农副产品深加工赚外汇,不是某些同志说的拍脑袋胡闹,而是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赚取发展的机会。”
坐在对面的主管外贸的赵副主任听到这,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把那本预案扯过去,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垦荒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没人抹杀底下同志的功劳。”
赵副主任把草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但这外贸是能这么搞的吗?”
他指着本子上的字,声音直接拔高。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北纬四十五度生命禁区的奇迹?”
“极寒软黄金?九蒸九晒?”
“陈副主任,咱们都是在东北待了半辈子的人。”
“这上面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不就是咱们满山遍野砍了当柴烧的刺五加吗?”
“里面加上点不知道从哪掏的野蜂蜜,就敢包装成这个样子?”
赵副主任扳着指头算。
“那刺五加就在他们驻地后山长着,漫山遍野都是,根本不要本钱!”
“至于这野蜂蜜,也是山里自己掏的。”
“你们这叫无本买卖!”
赵副主任气得直拍桌子。
“还有三十卢布一瓶的参酒?成本呢?”
“低到一毛钱的地瓜烧,再加点不要钱的刺五加?”
“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兄弟!”
“拿这种靠文字包装出来的普通野草去赚老大哥的外汇,三十卢布?”
“这是暴利!”
“这是标准的投机倒把那一套手段!”
“这要是被对方识破了,说我们是以次充好,引发了外交问题,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交头接耳,目光都在那几包样品上打转。
郑怀远坐在陈副主任旁边,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自己领导,然后立刻站起来。
“各位领导,什么叫骗?”
“这文件上哪一句话是假的?”
他指着桌子中间的预案。
“我们的刺五加是不是长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
“那野蜂的块蜜是不是纯天然的?”
“那些熬制提纯的手续,是不是底下同志运用复杂的技术,一锅一锅实打实熬出来的?”
郑怀远目光锐利。
“而且人家苏联的同志都十分认可,并且亲自测试了药效。”
“三十卢布这个价格,不是我们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人家测试的同志自己认可的心理价格。”
“这就说明在人家心里这东西就值三十卢布,就算不是所有苏联同志都认可。”
“但是这说明最起码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能接受这个价格的。”
“怎么到了我们同志的嘴里,这就成骗局了?”
“我们有在功效上弄虚作假吗?我们说了喝了这玩意能长生不老吗?”
“我们从来没有在功效上,夸大过一句话吧!”
“我们一直都在说,这就是缓解疲劳的一种营养补剂吧!”
“我们从始至终就只是强调我们产地的稀有,还有制作的复杂和困难。”
“这怎么就是骗了?”
“我们的队员采摘这玩意不辛苦?还是制作不复杂?”
外贸局的赵副主任深吸一口气。
“事实归事实,但咱们不能用这种夸张的商业手段!”
“我们的外贸出口,从来都是按成本核算,加上一点合理利润。”
“苏联专家没跟咱们计较,我们怎么能蹬鼻子上脸去坑人家外汇?”
“反正我坚决不同意动用省里的外贸渠道,给下面一个分场去搞这种东西。”
“这事不符合咱们的外贸规矩。”
陈副主任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外贸副主任。
“不合规矩?”
陈副主任气笑了。
“我们的规矩就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以成本价送过去合规矩是吗?”
“咱们是坐在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办公室,可你们觉得口中的那些成本都是什么呢?”
“是一个个前线开荒人员的血汗啊!”
“你们下去看看!”
“去看看那些年轻的队员和老兵为了开荒,每一个手指头上的裂口数都数不过来!”
“为了搭一座水路码头,几十个人在初春带冰渣子的烂泥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所以为了你们的规矩,就要把咱们前线用自己的血汗搞出来的东西,以白菜价全部卖出去?”
外贸副主任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是要考虑两国感情的成本!不能光算表面的账!”
陈副主任听完,不但没退让,脸色反而更冷了。
“两国感情?”
“老赵,我问你一件事。”
“咱们从苏联引进设备,他们给咱们报的价格,跟他们自己国内的出厂价一样吗?”
赵副主任眉头动了一下。
没说话,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人家确实是帮了大忙,这个我从来不否认。”
陈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但帮忙归帮忙,外贸归外贸。”
“他们卖给咱们的设备,比卖给东欧兄弟国家的价格高了多少,外贸那边的同志应该比我清楚。”
他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外贸局联络干事。
干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领导,最后又看了一眼最上首省里的领导。
但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副主任的表情变了一层。
陈副主任没有穷追不舍,而是把话头拉了回来。
“当然我不是要否定我们的友谊,我是想说外贸就是外贸。”
“对内,咱们讲艰苦朴素,勒紧裤腰带搞建设,这是咱们自己的事。”
“对外,用合法的产品赚合理的外汇回来支援国家建设,完全合情合理啊。”
“你们不能因为我们的人能吃苦,就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全拿出去贱卖啊!”
“合着我们能吃苦就应该吃苦吗?”
陈副主任的手掌按在桌上。
“而且我再多说一句不太好听的。”
“这两年,有些同志可能感受不深,但在实际工作中,这两年开始,很多新过来的专家对我们内部事务的指手画脚,开始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