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任务可真的难办啊!
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他的目光过了上千公里的距离,越过重重山脉和林海,落在了去过的那片广袤的黑土荒原上。
没人比他更知道,北大荒那破地方,陆路的后勤有多难进去了。
毕竟他刚从那一片片的草甸子里面出来。
……
进入六月之后。
这算是北大荒一年中比较熬人的时节了。
骄阳悬在天上,刺眼的白光把地平线上的水汽烤得蒸腾而起。
一分场。
远处两百多亩已经冒出半尺高的绿苗在热风里摇晃,再往西,是成片成片新翻开的黑土,垄沟犁得笔直,上面盖着一层腐殖的淤泥在阳光下反着光。
地里,每十几号人编成一堆排成一条斜线,正在进行夏锄。
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但地里干活的人却没多少人敢把袖子撸上去,更别提光膀子。
北大荒夏天的蚊子、瞎虻和小咬是出了名的凶悍,厉害的能把牲口都咬得满地打滚。
所以在野外,现在大部分人衣领都是扣到最上面,裤腿用草绳扎得死死的,脑袋上顶着草帽,脸颊还裹着布条。
跟捂得严严实实的开荒队不同。
北坡西侧的砖厂工地上,则一个个老兵,基本都赤裸着肩膀,露出浑身黝黑的肌肉。
新建的土法窑炉外,热浪滚滚,周围十几米内的空气都被高温烤得剧烈扭曲。
江朝阳蹲在距离窑口几米外的背阴处,手上的草帽就从来没有停下过扇风。
甚至手心也全是汗,呼吸也不自觉地压着。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着用泥土烧砖。
一分场的下一步规划,不管是厂房、砖房,或者是围墙,可全指望这第一步能不能走通。
平时嘴碎的程垦,此刻死死闭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窑口。
他带着这帮人,活了几天几夜的泥,打了几万块泥坯,肩膀都磨破了皮。
要是烧出来一堆土渣子,他肯定得憋屈死。
“老周班长,时辰到了没有?”
程垦回头,看向旁边蹲着抽旱烟的周老兵。
从砌窑到制坯,再到控火,全程都是他带着人在手把手教。
周老兵没有回话,站起身,走到窑口,用手背在距离封泥十几厘米的地方虚探了一下感受温度。
然后又从边上的观察孔里往里瞄了一眼。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窑炉内部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就连江朝阳都有点激动。
这炉砖,可以说整个分场都在关注,从取土、和泥、制坯、脱模、阴干,到最后在老兵的指挥下装窑点火。
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他们分场不少人的心血,甚至前线开荒队下工有时候也来帮忙。
这不光是一堆建材,这是他们一切的基础。
后面的深加工的厂房要用砖,大家的新宿舍要用砖,驻地围墙要砖。
包括后面的土法水电站,可能都需要。
所以这第一炉能不能成事非常重要的。
这种把泥坯送进火里,只能听天由命等结果的过程,最折磨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兵终于收回了手,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回过头看了江朝阳和程垦一眼。
“差不多了,开窑吧。”
话音刚落。
“来人,开封门。”
程垦猛地窜了起来,抓起旁边的大铁钎子,手里的力道攥得青筋暴起。
另外几个负责守窑的队员立刻拿着工具冲上前。
几把铁钎子同时用力撬进封泥的缝隙中。
咔嚓一声。
厚厚的泥封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一股热浪瞬间喷薄而出。
一群人包括江朝阳在内,都被那股热气逼得连退两步。
随着泥封被一块块撬掉,窑门渐渐露了出来。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再是那种灰黄色的泥巴块。
在窑内余温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厚重的深红色。
“红的。”
程垦瞪大眼睛兴奋地着铁钳子,伸进最外面的一层,夹住两块还没完全降温的砖头,直接拽了出来。
甚至他都顾不上烫,戴上手套拿起两块砖轻轻碰撞了一下。
期待中的清脆声音没有出现。
反而是“咔嚓一声!”直接碎裂成好几块。
程垦脸上的原本的笑容,硬生生凝在了那里。
“朝阳,可能是我用劲太大了。”
他又上前一步,从窑里又抽出两块互相碰撞。
“砰——!”
一块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另一块稍好些,掂在手里却依旧发飘,拿起来轻得不正常,感觉里头空空荡荡的。
“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手气不行,拿的全是门口的废砖。”
程垦不信邪地又从中间取出一块砖,这一次他直接都没敢用砖碰。
他直接戴着手套掰了一下。
“咔嚓!”
他直接把一个砖角掰了下来。
这下子,窑前彻底安静下来。
大部分人的表情都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失落。
毕竟这可是他们这些天的心血啊!
而且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可能是运气不好,一连抽出三次都是酥脆的很,这肯定就是这炉砖出问题了。
程垦直接蹲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捏碎的砖屑。
自从被任命为砖厂负责人之后,他就全部扑在这事上面,和泥的时候亲自下脚踩,做坯的时候挑灯守到半夜。
就为分场烧出第一块砖。
甚至朝阳还从总场找来了成功的老手,结果最后他却是搞这样。
“朝阳,真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江朝阳见状走过去在对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程班长,做事哪有一帆风顺的!”
“第一炉不成,就来第二炉。”
“自责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一起先找找原因。”
“毕竟总场那边能烧成,没道理咱们这边不行,怎么程班长你想当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