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场部离开后。
江朝阳抱着他的小马达,沿着营区东边的土路往下走。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刘局长留下来观摩的事。
局长多留一天,摆明了是要看真格的。
可是这一次他又不太想参与过多,毕竟这次电动脱粒机,他本来想的是自己出个主意,让严景他们自行尝试完成的。
毕竟他现在就得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技术团队。
因为他们水电站建好了,电发出来了,但全分场除了几盏灯泡,根本没有用电设备。
十千瓦的发电机在那白白转着,这在江朝阳看来就是极大的浪费。
可是他后面又不能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上面,所以必须得让严景他们担起来。
看着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里晃。
江朝阳忍不住感慨。
“人才啊!”
“到处都缺人才!”
不过感慨完之后,他也清楚,建国总共才没几年,哪里有那么多人才给他调拨过来?
这时候几乎大部分单位都只能让自己单位的人,在摸索中尝试慢慢前进。
吃现成的是别想了!
拐过仓库区,一栋改建过的长条砖厂房出现在江朝阳眼前。
这就是分场新设的水轮机厂。
也是原来的刺五加加工厂,当时以为能出口,所以他们厂房建的不小。
江朝阳也不知道是国际局势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因素。
总之这事递上去就没声音了。
他对此也没有办法,毕竟涉及国际局势,以他目前的身份,还是没资格参与讨论的。
至于当预言家之类的,他可没有这个想法。
刚走到门口,江朝阳还没等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声响。
推门一看。
拉回来的那批设备,已经开始被用起来了。
东西很是不少。
一台手摇车床、一台台式钻床、四副台钳,外加一副电焊,一堆锉刀和扳手,还有江朝阳都不认识的工具。
不过这些家伙什都有同一个标志,漆皮掉了大半,手柄全都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用过好些年的老工具了。
不过底子都还在。
该转的能转,该夹的能夹。
有了这些,他们一分场才算真正有了点机械加工的底子。
看着严景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平锉,正在一块木板上来回推。
孙建明在旁边扶着板子,脑袋凑得很近。
另外两个技术组的小李和小赵,一个在刨木屑,一个在调墨线。
江朝阳走过去。
“你们干什么呢?”
“我在门口就听到动静了。”
严景头也没抬。
“我们做门牌呢!”
江朝阳走近两步。
木板大概两尺长,一尺宽,是块厚实的木板。
刨得很平,表面用砂石磨过,摸上去很细腻。
上面已经用墨线弹出字的轮廓。
他歪着头看了看。
隐约能辨出几个字的雏形。
“农垦第一水轮机厂”。
笔画的凹槽刻了一半。
严景左手按住板子,右手执锉,顺着墨线一笔一笔地往下推。
木屑均匀地往两边飞。
刻痕深浅一致,边角干净利落。
江朝阳在心里点点头。
这小子当时第一天就喊着要组装一台自行车,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别人用锉刀,是在锉东西。
他用锉刀,跟拿刻刀没什么两样。
手稳得像焊在上面。
“第一?”
江朝阳蹲下来。
“谁定的名?”
严景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得意。
“我们商量的,再说咱们本来就是第一嘛。”
他用锉刀柄敲了敲木板。
“整个铁道兵农垦队伍,哪还有第二个水轮机厂?”
孙建明在旁边帮腔。
“我觉得挺好,我们又不是吹牛。”
“咱们后面还要建第一电机厂呢!”
旁边刨木屑的小李也插了一句。
“对,等以后出了第二家,咱们还是第一厂!”
“朝阳,你不是说以后连拖拉机厂、化肥厂咱们都要建吗?水轮机厂就是打头阵的。”
江朝阳笑了笑,倒也不矫情。
“行,那就第一吧。”
事实也确实是事实。
这牌子挂出去,就是要占个名分。
以后就算总场或者分局要搞水轮机,也得认他们这个第一。
谁叫他们早呢!
又等了大概半个钟头。
严景把最后一个“厂”字的收笔修干净。
用嘴吹掉碎屑,拿破布仔细擦了一遍。
然后从旁边一个铁罐子里蘸上桐油,抹了一遍。
衬着椴木的浅黄色底子,《农垦第一水轮机厂》八个黑色墨线大字鲜亮得很。
“走,挂上去。”
严景站起来,双手捧着门牌往外走。
几个人跟在后面。
门外已经提前钉好了两颗铁钉。
严景踩着凳子,把门牌往钉子上一挂,推了推,挂稳当了。
江朝阳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
“可以了!”
“挺正!”
“好!”
孙建明先拍了一下巴掌。
其他技术组的几个人跟着叫好。
“恭喜我们的第一水轮机厂正式成立!”
虽然就是一块木头,一行黑字。
挂在这间砖厂门口,挂上去的那一刻,几个人的脸上都不一样了。
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透着光。
江朝阳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
“农垦第一水轮机厂”。
木纹黑字,在十月末的冷风吹动下,时不时晃一下。
虽然很是简陋,但是这也是他们农场工业发展的起始了!
收回目光,他转身看向其他兴奋的几人。
“既然牌子挂上了,那第一水轮机厂的第一个活,也该安排上了。”
几个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扫过来。
江朝阳走进屋里,把刚才那台放在老式手摇脱粒机边上的小马达拍了拍。
“咱们的第一个任务。”
“把这台小马达装在这台手摇脱粒机上,改成电动脱粒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严景第一个走过来,绕着脱粒机转了一圈。
他蹲下去,伸手转了转飞轮。
飞轮很沉,惯性不小。
转起来带起一阵风。
“用这个改装!”
江朝阳点点头。
“严景。”
江朝阳做出一个决定。
“这次改装,你来当组长。”
“我?”
他之前顶多改装个自行车,搞农机改装还是头一回。
江朝阳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十分认真的神色。
“你来安排工序,分配任务,遇到问题你拿主意。”
“电气你们懂的不多,那部分我负责帮你们接线和调试。”
“其他的机械改装全归你管。”
江朝阳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水轮机厂以后要接的活只会越来越多,他不可能每个项目都亲力亲为。
必须把严景这批人推到前面去,让他们学会自己主导项目。
严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看了看江朝阳,又看了看那台脱粒机。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我尽量!”
声音不大。
但攥着锉刀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
接着严景没有废话,直接把改装工作拆成几个工序。
其中他跟小李负责机械部分。
孙建明和小赵跟江朝阳负责电动那部分。
于是他首先准备在手摇车床上车一个小皮带轮。
材料用的是局里送过来的。
小李负责给对方摇车床的手柄。
严景自己掌刀。
由于车床是老式手动的,全靠手摇主轴旋转,进刀也是手动。
这种机器对操作者的手感要求极高。
进刀快了会卡死崩刀,慢了切削效率太低。
严景先在砂轮机上把车刀磨出合适的角度。
然后装上刀架。
“小李摇匀点,别忽快忽慢。”
严景提醒小李。
小李咬着牙,尽量握紧摇把,保持着恒定的节奏。
严景左手扶刀架,右手控制进给,眼睛死盯着刀尖和工件的接触面。
铁屑一缕缕往下掉,在碎石地面上打着卷。
切削的声音有些刺耳。
江朝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
当然他对这种老古董真不比这群人强,毕竟后世几乎很少见这玩意了。
基本都是数控操作,甚至哪怕最老的型号,最起码也是电力启动。
不过在这个年代,
哪怕是这种手摇的老家伙,那也是正经厂子才能有的玩意,就像他之前去的桦川县铁匠铺
连这玩意都没有,全程手搓,所以一台水轮机硬是花了四五天时间才造好。
他们毕竟是水轮机厂,不可能四五天造一台。
不过江朝阳看着严景的动作很稳,切削量控制得也很好。
他觉得以后对方应该能扛起来。
这边忙活的同时,江朝阳也没闲着。
他带着另外两个技术员,在马达旁边搭接线。
马达的接线盒打开,里面是三根引出线头。
线头上的绝缘皮已经老化发硬,颜色早已分不清,只能靠铭牌上的标注来分辨。
江朝阳手里拿着剥线钳,咔嗒一声剥开线皮,露出里面闪亮的铜丝。
他用指腹捻了捻铜丝,确认没有氧化发黑。
“这根是主绕组,这根是副绕组,这根是公共端。”
他一边接线一边跟身边的人讲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朝阳的手指在线头之间比划。
时间就在几人忙碌中匆匆流逝。
整个车间都充满了叮叮当当的忙碌声音。
......
下午。
第一次试车。
马达已经用铁丝和螺栓固定在一块厚木板上了。
小皮带轮已经装到马达轴上。
严景拿出之前给水轮机备用的皮带。
这原本是给水轮机传动备下来的余料,牛皮的,宽度刚好合适。
皮带上沾着机油和灰尘。
严景用抹布擦了擦,套在小皮带轮上,另一头挂上脱粒机的飞轮。
他用手按了按皮带的松紧。
有点松垮。
但他觉得空载应该能带得动。
所有人退后两步。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呼吸声。
“通电。”
听到严景的话,另一边的孙建明拿着插头,对准桌子上接进来的插座。
嗡的一声。
马达缓缓转了起来。
皮带开始走动。
飞轮跟着慢慢转。
速度一点点上来。
看着挺顺。
严景盯着飞轮,听着齿轮咬合的声音。
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
“试着喂料看看。”
江朝阳努了努嘴。
小李从身后的筐里抓了三根苞米棒子,塞进入料口。
“咔嗒!”
滚筒闷响一声。
飞轮的转速陡然往下掉。
皮带在小轮上打起滑来。
吱——!
尖锐的摩擦声在厂房里回荡。
马达嗡嗡嗡地使劲转,但力气全耗在打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