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厚师傅!”张建华转身朝后面喊。
“吴师傅!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江朝阳!”
一辆卡车后面,一个背着布包的老人走过来。
他戴着棉帽,身上是厚棉袄,外头还套着一件旧羊皮坎肩。
人不高,背有点驼。
可眼神很亮。
他先看了看船,又看向江朝阳。
“你就是江朝阳?”
江朝阳上前一步。
“吴师傅,你好,我是江朝阳。”
“这一路辛苦您了。”
吴德厚摆手。
“我坐车来的,不辛苦。”
“你们从江上逆流上来,才是真折腾。”
他说完,看向严景。
“这个年轻人就是你带过来的?”
严景赶紧站直。
“吴师傅,你好,我叫严景。”
“现在跟着江副场长学水轮机和简单机电,也是电机厂主要跟你对接的人。”
吴德厚打量他两眼。
“手伸出来。”
严景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吴德厚看了看他的手指和虎口。
“看来摸过工具,不是个光会嘴看热闹的。”
严景脸上有点红。
“我其实也刚开始学电机。”
吴德厚嗯了一声。
“刚开始不丢人。”
“怕的是刚开始就觉得自己啥都会。”
江朝阳笑着接话。
“吴师傅,这话您到了我们那边,可以多说几遍。”
“我们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规矩。”
吴德厚看了他一眼。
“规矩不是说出来的。”
“是干错活以后记住的。”
关山河在旁边咳了一声。
“吴师傅,咱们先看设备?”
他可是着急的很呢!
吴德厚点头。
“行。”
几辆车上的帆布被掀开。
里面是拆下来的手摇绕线机、脚踏冲压台、校正架,还有一只只木箱。
箱子外头用黑漆写着字。
模具。
卡具。
量具。
云母纸。
绝缘漆。
铜线和硅钢片另外装着,几捆铜线外头包着油纸和麻布,硅钢片用木板夹住,两头用铁丝勒紧。
江朝阳拿着清单,照着念起来。
吴德厚蹲在一边开箱,一边还教给严景认识一下设备。
他动作不快。
但每打开一只箱,都先看边角,再看里面垫草。
“这箱别倒放。”
“校正架底座要垫木头。”
“绕线机手柄拆下来单放,别让它受力。”
严景飞快记着。
江朝阳看着一只写着“量具”的木箱,眉头皱了一下。
“吴师傅,这个箱子封条不对。”
吴德厚走过来。
木箱侧面原本该有两道纸封。
其中一道已经破开,边缘还有重新糊过的痕迹。
吴德厚脸色沉下去。
“打开。”
韩立民也紧张起来。
“这箱我们接到时就是这样。”
“路上没动过。”
箱盖打开。
里面放着卡尺、千分尺、几只样规,还有一小包定位销。
吴德厚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油布上。
严景照清单点数。
点到最后,他声音停住。
“少两根定位销。”
吴德厚抬头。
“你确定?”
严景又数了一遍。
“清单写十二根。”
“这里只有十根。”
江朝阳没有马上说话。
定位销不是大件。
但有些模具装配,少了它就不好保证位置。
吴德厚拿起一根定位销看了看。
“这东西我倒是能配。”
“就是费点功夫,还得磨准。”
他看向严景。
“你知道它干啥用?”
严景想了想。
“从名字来说,应该是定位。”
吴德厚盯着他看了两秒。
“谁教你的?”
严景指了指脑子。
“我就是瞎琢磨”
“还有我自己拆脱粒机时琢磨过类似的。”
吴德厚又看江朝阳。
“还行是个脑子灵活的娃娃。”
江朝阳直接笑着道。
“再灵活,也得有好老师教不是,所以才盼着您这种老师傅来把关。”
吴德厚把定位销放回布上。
“少两根,先记账。”
“别在这吵。”
“设备到地方,我再想想办法。”
江朝阳点头。
“严景,写清楚。”
“量具箱封条破损,定位销缺两根。”
“请一五八农场的韩副场长做个见证,厅长别介意啊!”
“毕竟跟省里对接,我们这边也得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张建华摆了摆手。
“我不介意,估计是他们厂里那边当时装车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不过幸好我当晚就把东西连夜拉走了,不然还真未必少几根定位销了。”
检查完之后,开始装船。
后面道路上传来阵阵汽车声,很快一辆吉普车停在渡口上方。
王景琨从车上下来,棉大衣扣得很严。
关山河一看见他,脸先僵了。
然后小心地走上去。
“领导。”
王景琨扫了他一眼。
“关山河!”
“你还知道我是你领导?”
“你电报上怎么说的?”
“现在当着我的面,再重复一遍!”
关山河缩了缩头,立刻小声道。
“我当时那不是怕局里不同意嘛!”
江朝阳上前。
“局长。”
王景琨看了看江朝阳,又看了看船。
“你们胆子不小。”
“江上这个时候还敢跑。”
江朝阳说道:“局长,这是场委会集体表决。”
“我们也请示过局里。”
王景琨哼了一声,指了指关山河。
“他那叫请示吗?”
“你别替他挡。”
“我还不知道他们这帮人什么德行?”
“就光是入秋之后过来,一个个犯了多少事了?”
关山河低头看脚尖。
韩立民在旁边忍着笑。
王景琨看着别人都看向这边,他没继续骂,于是转头看向吴德厚跟张建华。
“张厅长,吴师傅,这一路上你们也受累了。”
张建华摆了摆手。
“我就是坐车跑一趟,受什么累!”
王景琨看向吴德厚道。
“吴师傅,我们局里给准备了棉帽、皮手套,还有一件厚棉衣轮换。”
“一点心意别嫌弃,我们这边也没有啥其他东西。”
吴德厚有点意外。
“局长客气。”
“我自己带了。”
王景琨摆手。
“你带是你们的。”
“我们准备是我们的。”
“你这次去一分场教人,是给我们农垦培养人才,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感谢!”
吴德厚这才点头。
“那我收下。”
王景琨又看向江朝阳。
“我看你们农场前面提交上来的年终工作总结,上面说你们冬季还准备办夜校了?”
江朝阳说道:“刚开课。”
“一个班主要是教识字和一些基本的数学。”
“剩下的机电、农业、养殖都是大家互相组织的交流小组,自己跟着书上学。”
“现在还很粗。”
“先让大家愿意学,后面再慢慢细分。”
王景琨听得认真。
“没有老师能自己跟着书上学。”
“这就很好。”
“只要能总结,就可以当技术苗子培养。”
他背着手,看向车上的旧设备。
“咱们农垦刚起步,啥人才都没有,上面支援的也不多,主要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培养。。”
“你们一分场这个夜校,倒是先走了一步。”
“朝阳,你们这件事要坚持,并且要持之以恒。”
“以后局里也要看。”
江朝阳认真说道:“局长放心,只要场里有电,有老师傅,有能学的人,我们就办下去。”
王景琨看他的眼神缓了些。
“好。”
“这话我记住。”
江朝阳趁着这个时候,看了关山河一眼。
关山河马上给他递眼色。
江朝阳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局长,这次抢运,场长确实急了一点。”
“但他也是怕设备耽误一冬。”
“如果没有场长带头,队伍也未必能这么快动起来。”
王景琨看着他。
“你这是给他求情?”
江朝阳说道:“不是说他没错。”
“是希望局里批评归批评,别影响一分场后续生产。”
王景琨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关山河在旁边赶紧点头。
“局长,我接受批评。”
“深刻接受,你怎么处罚我都接受。”
王景琨看都没看他。
“先装船。”
有局里和一五八农场的人帮忙,装船快了不少。
木杠抬设备,麻袋垫底,干草塞空。
铜线和绝缘漆放在前船中段,怕磕的量具箱由严景亲自看着。
吴德厚蹲在船边,一遍遍叮嘱。
“这个箱子不能压。”
“那台绕线机手柄朝里。”
“硅钢片别沾水。”
“油布盖两层。”
陈永顺看着船吃水。
“拖船不能再多了。”
“再多返程不好走。”
“剩下的往木驳船上装!”
韩立民赶紧让人停手,改往另一艘木船上装!
装完船,江朝阳他们在一五八农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
说实话,作为一个有好几千人的新建大农场。
江朝阳觉得,还真没有他们分场的伙食好。
下午,江面风更冷。
抢运队准备返航。
关山河悄悄往船上挪,刚踩上一只脚,王景琨声音从后头传来。
“关山河。”
关山河身体一僵。
“到。”
王景琨慢慢走过来。
“你去哪?”
关山河干笑。
“局长,我要压船回去啊。”
“设备这么重要。”
“我得负责压船。”
王景琨点点头。
“你不用负责,压了一路,辛苦了。”
“接下来不用你压了。”
关山河脸色一苦。
“局长。”
王景琨看着他。
“江朝阳刚才帮你求情了。”
“我也觉得,一分场现在离不开你这种扛得住的干部。”
“所以帽子先不给你摘。”
关山河松了半口气。
下一句,他那半口气又卡住。
“但是这事不能这么过去。”
“你不是喜欢说摘帽子种地吗?”
“这个冬天,你就留在密山。”
“参加局里干部劳动改造,跟他们一起好好种地。”
“一个个撒出去之后,都跟撒欢了一样,不好好改造一下这还得了?”
关山河瞪大眼。
“劳动改造?局长,冬天咋种地啊?”
王景琨面无表情。
“刨冻粪,修温床,清仓库,砍柈子。”
“活多得很,放心,不会让你没有活干的。”
“肯定是够你们这些犯错的干部干一冬的。”
关山河听到这话就知道改变不了,只能看向江朝阳。
那眼神幽怨得不行。
江朝阳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而且他知道这事其实现在处罚了,比一直压着要好得多。
处罚了,在局长这里事情就过去了。
可如果是没有任何处罚,那么现在还能用得上老关到还好。
可是以后等用不上了怎么办。
那时候重新想起来,这就是一件要命的事了!
江朝阳觉得,这事完全是好事。
而且现在他们一分场又不是之前两个领导了,现在三个场领导,三名场委。
所以场长去劳动学习一冬,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毕竟能被局里亲自组织处以劳动处罚的干部,多半不会是小兵。
而且听局长的意思,其他农场乱七八糟犯错的也不少。
这对于关山河的人脉扩展也是好事!
王景琨则看着江朝阳又说道:“江朝阳。”
“到。”
“回程,就由你带队回去。”
“路上听陈永顺指挥。”
“回去虽然是顺流。”
“遇到大冰排,马上靠岸,不许硬闯。”
“在我们这边,设备比人命轻。”
“回去之后,立刻给局里发报!”
江朝阳点头。
“明白。”
吴德厚背着布包上船。
严景护着量具箱坐好。
关山河站在渡口边,整个人像被霜打过。
看着江朝阳最后准备上船,他也顾不上局长在旁边,赶紧朝江朝阳走过去。
“朝阳!回去你得跟大家说清楚啊!”
“我可不是被扣下了。”
“是参加局里的年终工作会议,是留在局里接受表扬的!”
江朝阳站在码头,朝他挥了挥手。
“知道。”
“我一定告诉大家,场长你接受完局里的表扬,觉得自己那股子热气一直没有消散,自己强烈要求在局里参加劳动。”
听到这话,船上几个人全笑了。
关山河的脸顿时垮下来。
“那也不必解释这么清楚吧!”
“这谁能信啊!”
江朝阳朝王景琨敬了个礼。
“局长,那我们回去了。”
王景琨点头。
“把东西带回去。”
“把电机车间办起来。”
“还有夜校,要继续办。”
“自己培养人才很重要,这事我很关注!”
江朝阳认真道:“保证办下去。”
等到江朝阳上船,陈永顺最后检查缆绳,朝岸上喊。
“松绳。”
船慢慢离岸。
陈永顺声音沉稳。
“都坐稳。”
江朝阳回头看了一眼岸边。
关山河还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如同被丢弃的小狗一样。
直到整个船影都消失在视野里,他整个人都蔫蔫的。
边上的王景琨哼了一声。
“人都走了!还看!”
“跟我上车!”
“说说你们一分场的事情。”
关山河整个人都闷闷的。
“局长,我从哪说?”
“从头说,所有一切都说!”
“我看看你们一分场有哪些是可以推广、可以被复制的!”
“而且后面的年终工作会议,你也要上次组织发言!”
关山河有些惊喜。
“啊?”
“这么说我不用参加劳动改造了?”
王景琨撇了一眼。
“想得美!”
“劳动改造要参加,会议组织发言也要参加!”
“啊~!”
看着关山河那副倒霉样,王景琨忍不住道。
“不过参加会议的时候可以休息几天。”
毕竟其实他对关山河这种遇到问题能扛事的干部,个人还是挺喜欢的。
当然犯错误了,也必须得处分!
他在部队,往往就是这种干部,经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人绝对不能太多。
不然别的就不用干了,天天擦屁股就行了,因为这种人惹事也是一等一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