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他们在总场没有多待。
第二天一早,林秉武带队直接出发。
前半段路还凑合。
冻硬的土路颠得厉害,但比夏天泥浆翻滚的时候强太多,至少车轮不会陷进去拔不出来。
五辆车排成一列,沿着今年修了一半的路往前行驶。
下午就不太行了。
出了最远那个驻扎在外的连队辖区,路面立刻换了副面孔。
没人修整,冻裂的土块横七竖八,车又拉得满,速度一快就怕散架,只能放慢,碰上实在难走的地段还得绕远。
就这么折腾到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佳市城边上几根烟囱冒烟,江朝阳才算是回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坐的不是车,是被人装进麻袋里抖了两天半。
佳市外贸局的货运编组站在城东,紧靠铁路线,甚至有自己的专用站台。
车队刚开进大门,江朝阳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实地那一刻,两条腿跟没有知觉一样,拍了半天裤腿上的灰,人还在晃。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慢!”
大嗓门从后头传来,江朝阳还没回头,就被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肩膀上,整个人歪了半步。
周德海大步走过来,棉帽子歪着,脸上全是风吹的红。
“我们都等你们两天了!你们农场不是出了名的能折腾,这回倒是真比谁都晚!”
“周场长。”
“叫老周。”
他摆手,努嘴指向场院里停着的几辆马车和一辆小卡车。
“我们集贤的昨天就到了,赵老哥他们也早到了,就等你们这最后一拨。”
林秉武没好气瞪了一眼。
“你们多近啊!”
“我们能比?”
周德海笑呵呵的摆摆手。
“走走走,赶紧装车,货站这边催了我们好几次了。”
说完朝旁边一个队员喊:“快去把赵老哥他们喊过来,告诉他们可以装车了!”
林秉武拍拍身上的土,冲后面老兵招了招手,跟了上去。
江朝阳也跟上,借着走路的工夫把整个编组站打量了一遍。
江朝阳也看到这一时期对苏出口的真实阵仗。
说实话,眼前这场面还是超出他预想的。
远处几条铁轨横在空地上,铁皮车厢一字排开,望不到头。
顶棚底下各路车队混在一起,佳市本地土产收购公司的马车、驴车、牛车挤得满满当当,卡车反而没几辆。
麻袋一包包扛进车厢,印着大豆、红松籽、黑木耳的封口绳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一辆板车上压实了的各种皮货叠得老高,猪鬃捆成把,腥臊味顺风飘过来,冲得人直眯眼。
再往里,一排排竹筐木箱贴着人参、鹿茸的封条码得整整齐齐。
最里头有人吆喝着赶猪,成群的活猪被轰上踏板,嚎得震天响。
江朝阳回头看了看他们这边慢悠悠跟过来的几辆大豆车。
想了想自己那几口装着参茶样品的木箱,一时没说话。
沈大壮站在他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全是往苏联卖的?这也太多了吧!咱们跟人家比,这不是来凑数的吗?”
周德海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这都是从周围县里、各公社各生产队收上来的,拢了多少家才凑出这些。”
“你拿我们几个农场跟人家比?”
林秉武把军大衣往紧里裹了裹。
“看人家干啥,咱们第一年能拿出这些大豆,都是从牙缝里省的。”
“要全拿出来,场里的人喝西北风啊?”
一行人跟着周德海走到前面一列货运专列跟前,有个穿蓝棉袄的中年人正拿着本子登记。
“农垦系统的,这是条子。”
周德海把批条递过去。
那人扫了一眼,又看向林秉武这边。
“你们哪个单位?”
“一五九农场。”
林秉武把批条掏出来。
“大豆,还有刺五加加工的产品。”
“刺五加?”
“这不对吧!这上面写的不是啊!”
蓝棉袄把烟卷摘下来,翻开登记本找栏目,顺口嘟囔。
“这是啥?大荒参?我们这边有这玩意?”
“这是我们起的名字。”
江朝阳接了一句。
“咱们本地叫刺五加,我们做的是加工品。”
蓝棉袄中年人点上烟,吸了一口。
“刺五加……那不就是山里那种带刺灌木?”
他话音没落,旁边排队的几个公社送货人员听到这话立刻好奇地凑过来。
“刺芽子也能出口?那不是烂大街的东西?”
“就是,那个刺老芽,猪都不带啃的!”
“老毛子花外汇买树叶子?缺心眼还是咋的?”
笑声稀稀拉拉地起来。
一个人扯着嗓子补了一刀:“你们农场没别的了?拿树叶子来凑数?我看这几口箱子,占个车厢角都悬!”
周德海那边的人当即就不乐意了,他们一直跟林秉武他们争抢农机这些东西。
但是在外面那就是一个系统的弟兄。
他骂骂咧咧地回嘴。
“你们懂个屁,别他娘的瞎扯淡。”
林秉武更是直接大步就要迈过去理论。
江朝阳抬手把他拦住,没吭声,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林秉武憋着气,低声道:“这帮鳖犊子嘴真他妈损!”
“场长。”
江朝阳声音不高。
“您是团级干部,跟送货的较这个劲,赢了也掉价。”
他指了指那几口木箱,“他们懂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等到了哈城谈判桌上。”
“要是这几箱东西换回来的外汇,比他们一车皮大豆还多,才叫打脸。”
说到这,江朝阳没刻意压着声音,甚至大了两分。
“再说了,今年他们嫌弃的东西,有本事等明后年别去山里采挖!”
蓝棉袄瞟了那群搬运工一眼,狠狠把烟灰弹掉。
“都瞅啥!国家批了出口的东西,轮得到你们在这评头论足?”
“都竖着耳朵打听什么?还不去守着自己的车!”
“装车时候对不上账,有你们哭的!”
那几个人缩了脖子,转过身去,嘴里还在嘟囔。
“哼,破树叶子当宝,谁信啊……”
不过其中有个人眼珠转了转,没出声。
农场是国家单位,不是傻子。
人家正经批条出口,兴许这东西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门道。
要不要跟公社书记说说趁现在国家没通知先采点放着?
江朝阳懒得再看那边,转回身来,催着沈大壮和几个队员去对接装车。
对于这点小插曲,江朝阳没打算多费口舌。
跟搬运工扯皮,赢了又能怎样?
周围人还在嘀嘀咕咕,他就当没听见,转头招呼赵老兵他们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豆扛下来,参茶、参片跟着搬,最后是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参膏和参酒,单独放,轻拿轻放。
随后荣军农场的赵老兵也赶过来,知道前面那回事直接跟江朝阳说,这种人就得好好修理一顿。
可惜他当时不在。
江朝阳也就笑了笑。
毕竟对方这个岁数,又有一身功绩,自然啥忌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