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一指林秉武。
“你问他!”
“这家伙非跟我说他那几口箱子,比咱们那大半车皮粮食加起来还值钱。”
赵老兵先是一愣,看看周德海,又看看林秉武,再看看旁边江朝阳。
“真的啊?”
“不过我刚才看你们这边人确实挺多的。”
他搓了搓手,话头一转。
“我们皮货也卖得不错,明年也签了好几单呢!”
“朝阳,要不咋说你脑瓜子好使呢!”
“咱们今年虽然收获少了点,但是今年来一趟签下单子,明年就能心里有底地开足马力干活了。”
江朝阳还没接话,霍达濡那边啪地一声把钢笔放桌上。
一直站在旁边的出口公司马主任也直了身子,两只眼睛盯着纸面,瞳孔缩了缩。
“老霍。”
马主任声音压低了些。
“你确认你读的没错吗?”
“这数量是不是多了点?”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刷地扫过去。
连赵老兵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霍达濡拿起那张纸,翻了翻,又摁回桌上用手指头点了几下,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废话。”
“每一项我是核对了三遍,才给你们的。”
“第一遍我也怕自己算错了。”
林秉武已经忍不住了,两步蹿过去,歪着脖子往纸上瞧。
“局长,多少啊!”
“你说说我们赚了多少。”
霍达濡瞥了他一眼,难得没训他,反而自己也挺直了腰板。
“那我先说今天交付的。”
“参片930斤,二两一包,一共4650包。”
“5卢布一包。”
“共计23250卢布。”
周德海眼皮一跳。
“多少?”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不到一千斤的东西,卖了多少?”
旁边帮着霍达濡做统计的一个出口公司干部翻了翻手上的复写单据,核对一眼。
“周场长没错,就是两万三的卢布。”
周德海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霍达濡继续往下念。
“参茶,倒是没有想象的受欢迎,哪怕朝阳降了一块,按一斤4卢布成交。”
“这次带来7600多斤。”
“今天总共也就只签出去6800斤参茶。”
“27200卢布。”
江朝阳插了一句。
“局长,其实已经不错了。”
“刺五加药用价值最高的部分是根茎,叶子偏清热安神,说白了就是个代茶饮。”
他朝对面苏方场地那边努了努嘴。
“在远东这种地方,零下三四十度,你让人家端着茶杯坐那喝茶?”
“人家宁可灌一口伏特加暖身子。”
“要是咱们能出参酒,那才是真对路。”
霍达濡抬了下眼。
“我知道。”
“不过参酒这事比较麻烦。”
他拧了拧眉。
“酿酒的口子,上面很难开。”
“主要是怕这个口子一放,回头各地农场一窝蜂跟着搞酿酒,得浪费多少粮食?”
他声音沉了一下。
“现在还有不少地方饿着肚子呢。”
说完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低头继续看纸上的数字。
“参膏礼盒,今天签出去八十五罐。”
“朝阳还拿来送人几十罐,那个不算在内。”
“一百卢布一罐。”
“共计8500卢布。”
林秉武一听这数,跟前两项相比,声儿都高了。
“才8500卢布?”
“我看他们喝那蜜水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钻锅里去了,怎么才这么点?”
江朝阳端起桌上一碗剩的汤底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场长,一百卢布一罐,人家采购员回去也得报账的。”
“人家单位里几百号人,总不能人手一罐吧?这东西天生就不是论车拉的。”
霍达濡点头。
“这倒是。”
“苏方那边好几个单位的采购代表跟我说了,礼盒适合发给先进工人、工程师、厂领导这些人,普通工人那边供不起这个价。”
“所以量少,正常。”
他说着把第一张纸搁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现货一共签了58720卢布。”
这个数字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德海松了口气。
还好。
没超过他们几家农场的大豆。
他刚把这口气往下咽,霍达濡又拿起了第二张纸。
“但是~!”
这两个字卡在空气里。
周德海那口气直接堵在喉咙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秉武已经乐了,偏偏还要往老周跟前凑。
“老周,你别急着松气啊。”
周德海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林秉武两手一摊,退后两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霍达濡没理会他们俩这出,拿着第二张纸,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明年采购意向,参片这块最大。”
“阿穆尔州第二消费合作社,普通参片两万包。”
“七个远东林场联合后勤站,参片一万二千包。”
“布拉戈维申斯克地区批发站,一万五千包。”
“还有另外零散单位加起来,六千八百包。”
他把纸放低了些,抬眼扫了一圈。
“普通参片明年意向合计,五万三千八百包。”
“五卢布一包。”
他顿了一拍。
“这一项,二十六万九千卢布。”
周围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周德海嘴张开了。
合上。
又张开。
“多少?”
霍达濡这次没嫌他重复。
因为他自己第一次算出来的时候,反反复复也验了三遍。
“二十六万九千卢布。”
赵老兵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住,赶紧换了只手稳住。
“这就二十多万了?”
他咽了口唾沫。
“还是外汇?”
霍达濡点头。
“这还只是参片一项。”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桌上那张纸点了下去。
“朝阳后面现场提出来的炖汤料包,苏方那边接受度也很高。”
“主要是林场、矿区、国营农场的后勤采购。他们觉得拿回去能直接下锅,不用自己还得配东配西十分方便,也适合他们这种集体大锅炖菜。”
他低头接着念。
“炖汤料包,暂定二两一包,七卢布。”
“里面按朝阳的方案分成小包装配好料。”
“采购意向三万四千包。”
“二十三万八千卢布。”
周德海瞪大眼睛。
“这料包比参片还要贵是什么道理?”
江朝阳直接解释道。
“周场长,这个料包里面目前会额外加五味子、野山椒、白芷,当然价格得增加了。”
周德海身子晃了晃,伸出两只手指头。
“这点便宜东西值两卢布?”
他身后一个跟着来的干部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场长,您没事吧?”
周德海摆了摆手。
“我没事。”
他绷着脸。
“我就是站久了。”
“腿有点麻。”
林秉武顿时得意地笑起来。
“老周,人家愿意买,你管得着吗?而且朝阳说了,这是额外的技术费,他们自己按照比例配置可没有我们这个味道,这可是都是值钱的!”
“再说,你站了一下午都没事,偏偏这会儿腿麻。”
周德海转过头骂道:“老林,你少他娘得意!走了狗屎运而已。”
林秉武笑着道。
“可惜这狗屎运你们没有啊!”
旁边几个干部也忍不住笑了。
赵老兵也跟着乐,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为这狗屎运他也没有。
霍达濡没工夫管他们这些。
他翻到下一栏继续往下念。
“参茶,明年意向一万八千斤。”
“消费合作社要一万斤。”
“主要是对面几个州政府行政单位,加总八千斤。”
“基层林场矿区单位对这个兴趣比较一般,没报多少量。”
“四卢布一斤。”
“七万二千卢布。”
江朝阳对这个倒不意外。
他今天在摊位前也观察到了!
那些伐木场和矿区来的采购员,清一色直奔参片和料包去,压根没怎么看茶。
反而是几个穿呢子大衣、戴眼镜的文职干部在参茶跟前停留最久,还反复闻了半天,甚至泡了一壶,才下单。
道理也简单。
冰天雪地里干体力活的人,要的是下了工能喝一锅浓浓的热汤,从胃里一路暖到指尖脚底,或者是一大口伏特加下肚,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坐办公室的就不一样了,这种反而适合安安静静泡一杯,暖手又提神。
霍达濡那边没停。
“参膏礼盒,明年意向八百罐。”
“其中阿穆尔州工会系统要三百罐,说是用来慰问年终评选的先进工人。”
“另外几个国营企业和行政单位要五百罐。”
“一百卢布一罐。”
“八万卢布。”
念到这里,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用钢笔帽指着最后一行数字。
手指头微微有点抖。
“明年总意向订单合计。”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六十五万九千卢布。”
这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窟窿。
没人吭声。
六十五万。
卢布。
外汇。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哑了。
周围几家农场的负责人面面相觑,打了一下午精神,到最后谁都说不出话。
他们几个农场今年凑出来的大豆货值六万多卢布。
一车皮拉过来的豆子。
江朝阳一分场,几口木箱,一张折叠桌,两口大锅。
今天现货就跟他们打了个平手。
明年的意向单?
甩出去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