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架锅又生火,灶台搭了一个,搪瓷碗带了一筐,空箱子、剩下的参片、没烧完的木柴,零零碎碎一大堆。
等全收拾妥当,东西塞回车上,天都黑透了。
白天还挤得转不开身的货场,这会儿空空荡荡。
地上全是车辙印子、灰土疙瘩、散落的稻草碎,角落里丢着几根冻硬的麻袋绳头,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也没人管。
去大岛的口岸招待所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可车上没人吭声。
心里装的东西太沉了。
单子、卢布、设备。
还有一堆没见过面只听过名字的机械。
谁都不想开口把这股劲儿说散了。
车拐进招待所院子的时候,院里灯已经全亮了。
门口站了一堆人。
有各出口公司的人,也有省外贸局的干部和口岸管委会的。
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上抽烟说话,看见车灯晃过来,齐刷刷扭头。
马主任第一个下车。
脚还没站稳,人就围上来了。
“老马你们可算回来了!”
“等你们半天了。”
“听说你们食品公司今天又捡着宝了?”
“腌黄瓜之后又整出个西伯利亚参,你们食品公司这是专门吃别人看不上的?”
一个外贸总局的干部笑着拍了拍马主任肩膀。
马主任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不紧不慢。
“没办法,家里孩子多,嘴杂。”
“别人挑剩下的,我们拿回去炖一炖,也能下饭。”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可不是挑剩下的!这是专门在别人眼皮底下捡金子!”
“说说吧老马,成绩到底怎么样?”
“下午在摊子那头我就看见你们那边围了不少人,问你,你一个劲说没统计完。”
“行啊你,连我都糊弄。”
“能让你从头守到尾,最后一个才回来,差不了。”
“说个大概的数,让弟兄们开开眼。”
马主任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也没啥大成绩。”
“就是明年已经签了六十来万的意向,跟你们粮油出口那边比不了,你们随便一年都是几千万的盘子。”
话音落下。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多少?”
一个干部把烟从嘴里摘下来。
“六十万?就跟对面布拉戈维申斯克一个州?”
“第一次参会就这个数?”
另一个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他娘的,老马你这是闷声发大财啊?”
在场的基本都是外贸口上混饭吃的人,账一过脑子就明白。
物资交流会这种场合,说白了就是个观察窗口。
双方拿出来的东西先在这里试试水,看看反响。
真正的大买卖,得拿到双边外贸会议上去正式谈。
但经验就摆在那,只要在一个州受欢迎,远东其他州八九不离十也能接受。
交流会上签六十万,等拿到正式谈判桌上,订单翻个几十倍都不叫事。
这笔账谁都会算。
一算完,院子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娘的老马!”
“今晚你不安排一顿,你都别想进屋。”
“必须你请!”
“不请不行!”
马主任笑着连连点头。
“请请请,都请。”
人群笑着嚷着往里走。
可笑声里有两个人没动。
院子角落,土产出口公司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站在暗处,手里夹着一根卷烟,半天没点。
茶叶出口公司那位女同志靠在柱子边上,胳膊抱在胸前,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
谈不上怨恨。
但那种滋味更复杂。
东西是从自己桌上经过的,自己看了一眼,没要。
翻了翻,嫌麻烦,推走了。
转头一看,被别人捡起来,抱回去,直接换了满满一筐钱出来。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懊悔,有难受,有羡慕,有膈应,可以说掺杂在一起啥情绪都有。
茶叶公司女同志看了一眼马主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江朝阳,还有那帮穿旧棉袄的农垦干部。
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
“马主任,恭喜。”
马主任脚步没停,回了个头。
“哈哈!”
“我就是瞎猫碰个死耗子,就试试看。”
“后面能不能做稳,还得看货的质量。”
土产公司那位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个品类,你们食品公司后面打算往哪个口子报?”
这话问得不算随意。
品类怎么归口,直接关系到谁管、谁批、谁分钱。
土产这边要是想后面截胡,或者掺一脚进来,第一步就是弄清楚报的口子。
马主任站住了,扭过身来。
“食品补剂。”
“炖汤料包、植物饮品、蜂蜜膏。”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说得格外清楚。
“药品的边,我们不沾。”
这话说给土产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现在这就是食品,我们不会去碰药品那条线,你们死了心吧!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碰了,审批流程、主管部门就全变了,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一堆麻烦。
甚至最后可能也从他们这边挪走都说不定。
土产公司那位听完,嘴里“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进了走廊。
茶叶出口公司的女同志也跟着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站在院子里,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后悔这种东西,他见过不少。
有人冬天不肯修水渠,开春别人浇上了水,他蹲在地头骂老天爷不下雨。
有人秋天不肯早收粮,下了场霜,看着别人家仓满囤流,自己蹲在烂地里抹眼泪。
说到底,不是看不见机会。
而是就想吃现成的,一点胆量都不想出,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现成的好事给你呢!
马主任在前头招呼了一声。
“都别在外面杵着了!”
“冻一天了,骨头都要酥了!”
“进去进去,我自掏腰包让招待所给大伙加一道荤菜!”
“大酱炖鱼!”
“老马扣了点吧!”
“你这次捞这么大,说不定能一举上去,就一顿大酱炖鱼就打发了?”
“高低不得来一顿杀猪菜啊!”
马主任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不差这点工资,但是你出猪啊!”
这话一喊,众人顿时没了声音,毕竟在这边靠着大江,猪肉可比鱼肉难弄多了。
于是一群人立刻呼啦啦往里涌,江朝阳他们也跟上。
招待所不大。
江朝阳觉得跟哈城的比,差了十条街,跟佳市的比,也差着好几条。
一楼是食堂兼饭厅,摆了十来张长条桌,桌面上擦得还是比较干净的。
角落里有个铁皮炉子,炉膛烧得红彤彤的,炉壁上铁皮都烤变了色。
一帮人先围着炉子烤火。
有人把手套摘了放炉盖上烘,水汽蒸上来带着一股子汗味和皮子味。
马主任上了趟二楼,没待多久就下来了。
看到马主任从二楼下来,林秉武刚迫不及待地想出声,就发现对方手里捏着一沓油印纸。
不厚,也就三四页。
可那几张纸一露出来,屋里声音立刻小了。
马主任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住纸角,怕被炉子的热气吹翻。
“这是今年对面州那边能拿来做抵扣的部分设备清单。”
他强调了一个字。
“部分。”
“全部清单你们不用惦记。”
“有些东西省里早排上号了,有些是上面直接点名的,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能看的范围,只有农业生产相关的种类。”
“别的不要想。”
他扫了一圈桌前这几颗脑袋。
“还有,价格是参考价。”
“成色不同、批次不同、运输损耗、口岸交接,最终价格都会变。”
“别看着一个价就当板上钉钉的事。”
林秉武使劲点头。
“懂懂懂,先让我们看看。”
“先看看。”
他说“先看看”的时候,身子已经探过了半张桌子。
马主任把第一页推过去。
六七颗脑袋一齐凑上来,差点撞一块儿。
油印纸上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糊了,但还能辨认。
左边一列是俄文型号,右边用钢笔手写了中文标注。
С-80重型拖拉机,价格28000至32000卢布。
DТ-54大型拖拉机,价格18000至20000卢布。
DТ-40中型拖拉机,价格14000至16000卢布。
КD-35小型拖拉机,价格9000至11000卢布。
纸上的字不多,但一行一行看下来,在场每个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周德海的手指头戳在第一行上。
“这个!就是这个!”
“С-80!”
“斯大林-80!我们年初开荒的重拖就是它!”
他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在异乡的街头突然碰见了老战友。
“这玩意儿废油是废油,但是劲大。”
“沼泽地推土、水沟边排淤,中拖小拖上去全得趴窝,它愣是能一头拱过去。”
“你们不知道,去年有块地,那个泥浆深的,牵了四匹马拉犁进去,半天没挪窝。”
“犁铧陷在泥里,马在前面打转,越挣越深。”
“后来我们把这重拖调过去,挂上链子,轰了两脚油门,连犁带泥给拽出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手在桌面上比划。
“随后在屁股后头挂个犁,突突突一下午给翻开了。”
“这要是来个几台一字排开,今年我们开荒数量最少翻十倍!”
林秉武听得眼睛也红。
“别他娘想好事了,你不看看多少卢布啊!”
他们农场毕竟也有一台,虽然修过一次,可这种重拖依旧是北大荒当之无愧的开荒利器。
周德海又看了一眼价格,脸色立刻垮下来,叹气道。
“三万多卢布啊。”
赵老兵也看着清单。
“DT-54倒是合适。”
“一万多到二万,我听说以前省里第一批援建的友谊农场,就有一批这种拖拉机。”
“可咱们荣军农场今年那点皮货,加上大豆,就够买半台。”
“总不能买个前轱辘回去吧。”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笑完又都沉默。
清单摆在桌上。
每一行都是他们梦里想要的东西。
可后头价格也像石头一样压着。
六万卢布听起来不少。
摊到各家,一家也就一万多,马上就薄了下来。
跟沉默的其他人差不多,再看江朝阳这边。
他这边虽然有五万八千多卢布现货额度,确实比其他几个农场多不少。
这数字刚才听着吓人。
可往清单上一放,真的一点不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