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全国又不是光我们北大荒这边盯着,西疆建设兵团那边一个个不也都嗷嗷待哺呢么!”
这话有点扎心。
但大家还真反驳不了。
江朝阳看着清单,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马主任。”
“我问个事。”
马主任一看他这表情,茶缸子都放下了。
“你说。”
“这张清单上,全是能正常抵账的新设备?或者说,至少是能按正规设备入账的?”
马主任点头。
“对。”
“都是有编号、有验收、有成色说明的设备。”
“有些未必全新,但都算正规货。”
江朝阳问:“马主任,那有没有不太正规的货?”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林秉武脸一黑。
“啥叫不太正规?你小子别乱说话,这场合你搁这胡咧咧什么呢?”
江朝阳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马主任。
“我是说,对面有没有淘汰下来的二手机械?”
“旧拖拉机,旧卡车,旧水泵,坏了一半的农具。”
“甚至拆过件、趴窝、缺零件的,都行。”
马主任这次是真愣住了。
他把江朝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从脚看到头。
“别人来物资交流会,恨不得把最好的新货抢到手。”
“你倒好,开口先问破烂。”
“你们一分场穷成这样了?”
周德海也没忍住,拧着眉头道:“朝阳,你是不是想差了?好不容易挣点外汇,买破烂回去啊?”
“这传出去,地方都得笑话咱农垦是捡破烂的。”
江朝阳摊了摊手。
“笑话就笑话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咱们这个条件,就先别管一手二手了。”
“现在是有得用就不错。”
他说着点了点清单。
“一台新DT-54中型拖拉机两万卢布。”
“要是二手能便宜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那我们就能多弄一台。”
“哪怕坏三天修两天,只要剩下两天能下地,它就不是废铁。”
林秉武把烟袋杆在桌沿磕了一下,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话是这么说,可坏了咋整?”
“你买一堆废铜烂铁回去,开不了荒还占地方,那不成了摆设?”
江朝阳指了指自己。
“修。”
林秉武瞪他。
“你会修?”
“我不会!但是总有人会!”
“场长,我可听说咱们总场下半年可也没闲着,派了不少人去佳市农机厂学习呢。”
林秉武黑着脸。
“一群叛徒,收点东西啥话都往外泄露,不知道有人一天天盯着我们这点东西吗?”
江朝阳笑了笑,掰着手指头算。
“而且就算总场不行,我们回头就可以派人去佳市农修厂去学!”
“现在修不了复杂的,以后总得学。”
“坏了修,修了坏。”
“拆明白一台,比看十本书都管用。”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小型拖拉机这种东西跟重型不一样,没那么复杂,结构摆在那儿,咱们早晚要自己能修。”
“不能一坏就往佳市拖啊,光路上来回就得折腾三四天,那还种什么地?”
马主任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收了。
“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有些单位不一样。”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
“不过我得提醒你。”
“东西便宜是便宜,里面的坑也是真坑。”
“有些看着还能动,漆也挺亮堂,拉回去跑半个月就趴窝,不是少见事。”
“有些少的不是小件,是关键件,你打开盖子才发现里头空了半边。”
“你们缺设备,我理解。”
“可真买一堆废铁回去,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
江朝阳点头。
“所以重拖我们不能买旧的。”
这话一出,林秉武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二手?”
“咋又不买二手了?你这给我搞的晕头转向的!”
“二手归二手,主力归主力。”
江朝阳拿铅笔把S-80那行圈出来。
“这台必须买新的,或者至少是正规清单里成色最好的。”
“S-80是开荒主力,沼泽地、硬荒地、水沟边,全靠它顶。”
“这种大型的家伙坏在地里,我们现在没本事修。”
“必须得拖到佳市修,光在路上就能折腾死人。”
“春耕开荒又赶时间,一天都耽误不起。”
他把铅笔往清单上一戳。
“所以它不能赌。”
林秉武脸上终于好看一点。
“这话还像样。”
“去年我们撞石头修了一次,修起来可老鼻子劲了,这也是我派人去学习的原因。”
“自己不会修太耽误事了!”
江朝阳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新S-80一台。
配套五铧犁、圆盘耙、钉齿耙、镇压器。
然后下一行。
二手卡车,二手小拖,旧水泵,旧播种机,旧拖车。
周德海凑过来看,摸了摸下巴。
“你这是一个硬骨头买新的,剩下全准备去淘?”
“差不多。”
江朝阳点头。
“卡车旧一点没关系,只要发动机能喘气,车架别断,轮子能转,咱就能用。”
“再说嘎斯卡车,咱们这边不是新鲜东西,零件好配。”
“中拖小拖也是一个道理,只要发动机这种核心部件是好的,坏了也能慢慢修。”
“哪怕修不好,也能先当固定动力用,带个水泵、带个粉碎机,也是轻轻松松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新机器是尖刀,旧机器是人手。”
“光有尖刀,地也开不出来多少。”
屋里没人说话了。
他们也都清楚一分场现在的底子人少,牲口少,机器更少。
指望一台崭新的机器把所有活都包了,那是说梦话。
可要是能用一台新重拖压住主阵地,再淘几台旧设备把空档填上,那效率确实能提高一大截。
林秉武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可嘴上还是提醒。
“你小子算盘打得响。”
“可二手也得花钱。”
“万一买回来全趴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所以得去现场看。”
江朝阳竖起三根手指。
“能发动的,优先。”
“不能发动的,看缺什么。”
“缺皮带、缺轮胎这种耗材,还能想办法。”
“缺发动机那种,再便宜也不能要。”
“还有一条。”
他补了一句。
“底盘得翻过来看,锈穿了的绝对不能要。”
“北大荒的路不是南方的柏油马路,底盘不行的开回去半道上就得散架。”
马主任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是把物资交流会当废品站逛了。”
“没那么夸张,这是两边友谊物资交流会,人家虽然拿来的是淘汰东西,可也不是真拿纯破烂出来。”
“那玩意人家也拿不出手的,很多东西只是在人家那边淘汰了,在咱们这还是先进东西。”
赵老兵笑了笑。
“这倒是不假。”
“我们以前打仗时候,他们当时落后多少年的老掉牙生产线,在咱们这边还是好东西呢!”
“我们当时多少枪炮都是这么凑出来的。”
“对我们来说,能响,就是好枪。”
“缴获的破迫击炮,炮管都歪了,拿铁锤砸直了照样往上送。”
“所以人家的破烂对我们现在来说,还真未必是破烂!”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江朝阳想想也是。
就像他们后世发展起来,一些早就报废的老车子,送去那些第三世界国家,照样能跑十年!
落后生产线更是一些国家抢着要的东西。
马主任见状也正色道:“那行,前三天是咱们这边主场,主要是我们摆货,对面采购。”
“三天后,会轮到对面那边摆一批设备和工业品出来。”
“一般我们是不会过去的。”
“平常都是黑省这边的疆区县市组织一些本地国营单位过去,他们会走人家省里的外汇账。”
“正规清单上这些,我肯定会有。”
他顿了顿。
“至于你说的二手、淘汰的设备。”
“对面有些国营农场、林场,手里确实会拿出旧设备来。”
“有些是换新淘汰,搁着也是占库存指标,所以会拿过来。”
“但具体什么型号、什么成色,这就说不准了。”
“得看那边拉什么货过来。”
江朝阳精神一振。
“马主任我知道,只要能看就行。”
林秉武听到这话,脑子也活泛开了。
他扭头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位场长,眼珠子一转。
“局长你说的对。”
“咱们这点家底子,反正也买不了几台好的,大家不如组团去淘换!”
“正好我们场这次跟过来的就有几个汽车班出身的老兵。”
“一个叫郑连福的,开了五年嘎斯,听声就知道发动机是哪个缸不行。”
另一边周德海直接拍了下桌子。
“我们也参加!”
“我们这边跟来的有一个原来是农具厂的老钳工。”
“旧农具哪些能修、哪些是真报废,他搭眼一瞅就门清。”
“到时候让他跟着去,总不至于被人蒙了。”
军区农场那边的负责人坐直了身子,掐灭烟头。
“三天后才开始是吧?”
“我这就连夜给我们农场发电报,让他们把农修厂的几个老师傅都送过来。”
“那几个老头子修了一辈子拖拉机,柴油机什么毛病基本一清二楚。”
“咱们到时候让他们把把关,最起码保证回去都能动起来。”
赵老兵也慢慢开口。
“朝阳,我们荣军农场没你们这么多人才。”
“不过也要凑个热闹。”
“要是旧卡车、旧拖车多,你也帮着看看能不能拿下。”
“毕竟我们那边都是些腿脚不利索的老兵,走路费劲,更需要轮子帮忙拉货。”
说完他又看向江朝阳,半开玩笑半认真。
“不过你得给我们留点。”
“别看见好的旧东西就往你们一分场扒拉。”
“真急了眼,我们一瘸一拐也能跟你们抢。”
屋里又是一阵笑,江朝阳竖起手掌。
“放心,赵叔。”
“卡车我们最多要一台。”
“拖车您随便挑。”
“我主要盯的是小拖和水泵这些,跟您不冲突。”
赵老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主任看着这帮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分派得差不多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那些二手设备不是走正规大项报关的,要么按旧机械折价,要么按零件、废旧设备折抵,这里面手续麻烦,来回要走好几道签批。”
“而且人家也不保证质量,也不负责后面的问题!”
“当然咱们这边口岸也不会卡,不过你们真想买,得先让你们局里点头然后发函过来。”
“别你们这边看上了,局里回头不认账,到时候钱花了货收不进来,那就麻烦了。”
霍达濡这时候点点头。
“基本没问题。”
“咱们农垦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脸,是缺机器。”
“我回头给局里发一封电报!让局里把手续传过来!”
他走到桌前,把江朝阳列出来的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新的重拖和配套农具留下,剩下的淘二手。
“朝阳这个思路对我们农垦这个新架子来说,是能解决不少麻烦的!”
他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新机器当然好,可全买新的,我们整个家底买不了几台。”
“旧机器只要能用,哪怕多开一垧地,多打几亩粮食,那就值。”
他说到这里,看向江朝阳,语气沉了一沉。
“不过到时候确认采购,你得写清楚。”
“为什么这么买,风险在哪里,谁负责验看,买回去怎么修理,修不好怎么处理。”
“一条一条列明白。”
“别到时候机器一趴窝就扔在场院里生锈,那是最坏的结果。”
“局里有人看到了一拍桌子,说你们拿外汇买废铁,那这笔账可是要你们来背的。”
看到江朝阳点头,马主任见他们农垦局都同意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行。”
“你们自己先商量好就行,三天后我带你们过去看。”
“不过丑话说前面,看归看,出价归出价,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对面点不点头。”
江朝阳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列的那张纸,新的旧的分成两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五万八千卢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是全按正规清单买,撑死了一台重拖加几件农具,回去还是捉襟见肘。
可要是能在旧货堆里淘出几台还能喘气的家伙,那回去以后一分场的架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现在还是在发展期,先别说丢不丢脸的,能跑起来就行。
他把铅笔别回耳朵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只有远处对岸方向的灯火亮着,那是对面的口岸货场。
江朝阳朝着那边看去,好像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堆放整齐的机械轮廓,黑压压的等待自己去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