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川领着两人出了木栅栏,沿帆布棚边绕回正规旧货场。
刚拐过弯,迎面撞上霍达濡和马主任。
霍达濡看见江朝阳的第一眼,脸就沉了。
“你刚才去哪了?”
林秉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江朝阳站住。
“局长,就去后面转了一圈。”
霍达濡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唐小川,又扫向木栅栏方向,嘴皮子抖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声音压着,可火气压不住。
“登记都没登记就往里钻,出了事谁担?你当这是你们场院?”
江朝阳张了张嘴,想赔笑,他一步迈过来。
“你们是真不怕出事?”
“这是苏方物资交流会!不是你们分场的打谷场,你怎么能随便钻!”
“这要是什么军事禁区,你俩怎么办?”
“要是在里头出个什么岔子,上面追下来,不光你自己,整个局都得跟着吃挂落。”
说完看向林秉武。
“还有你也是?”
“他年轻啥也不懂?你也不懂?”
林秉武往边上挪了一步。
“局长,你别吓唬我,我们又不是强闯的,真是军事禁区,人家能让我们这么简单随便混进去啊!”
“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而且这边离着咱们国门才多远,在这边设军事禁区那不是惹争议吗?”
“如果那样的话,我反而豁出这条命也得摸清楚了。”
“反正我被抓住,咱们就说我私自过去的就行。”
“你!”
对于林秉武这番话,霍局长被堵得一口气直接憋住,最后摆了摆手。
“把你乱七八糟的破心思都收起来,局势远没有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霍达喘息了口粗气。
“说吧!里面到底啥情况。”
江朝阳这才开口回答。
“局长,后面那片是苏方旧设备拆解区。”
“不是军管区,也不是什么禁区。”
他说得快,怕对方不给说完的机会。
“进去拆件的单位要登记。”
“拆下来的东西按重量、类别、零件编号估价,最后走废旧设备折抵手续。”
说完他侧身让开,露出后面的唐小川。
“这位是黑河专区废品站的同志。”
霍达濡瞪着他。
旁边唐小川缩着脖子,布包攥得死紧,大气不敢出。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这帮人领导在外头堵着,打死他也不往外带。
霍达濡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些:“你说说,里面什么情况。”
江朝阳把里面场面简单说了一遍。
报废的拖拉机、缺盖的卡车、散落的零件。
还有黑河废品站的人在里头拆件。
说到废品站,马主任直接扭头看唐小川。
“你们哪个单位?”
唐小川往后退半步,声音小了不少。
“黑河废品回收站。”
马主任皱了皱眉。
“废品站怎么能跑来这边?”
“我们是挂靠专区的国营物资回收公司下面的。”
他生怕被当成搞投机倒把的,赶紧补了一嗓子。
“每年这时候口岸会开,专区会给我们一点额度,让我们跟着你们这些大单位后面过来!”
“然后从苏方淘旧件,回去修我们地方运输队跟国营单位的车。”
“我们是正经有手续!”
“拆下来的东西,苏方登记员现场清点,我们这边口岸也备案。”
马主任想了想,扭头跟霍达濡对了个眼神。
“黑河专区确实有个物资回收站,不过这种攒出来的车质量参差不齐,毛病很多的。”
“我还是因为他们前两年帮哈城运输队攒过几辆嘎斯,跑出过事才听说的。”
唐小川听到这话,脸顿时涨红。
不过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反驳什么。
马主任说完,看了霍达濡一眼。
霍达濡眉头拧着。
他不是气江朝阳跑进去。
他是气这小子不打招呼就往里钻,万一出岔子他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幸好后面是苏方旧设备拆解区。
但话说回来。
里面那些旧设备零件,要是真按废铁价拿,那可比外面便宜太多了。
他正想着,周德海带着人从农具区走过来。
后头跟着赵老兵和军区农场几个人。
一看这边围了一圈,全凑上来。
“咋了?”
周德海看看马主任脸色,又看看江朝阳。
“又出啥事了?”
林秉武瓮声瓮气从帽子后头冒出来。
“没啥大事。”
“就是我跟朝阳发现苏方那边拆解区。”
“被逮了。”
赵老兵倒是不急,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问了一句。
“里面有啥?”
问到点子上了。
江朝阳看了看马主任脸色,试探着开口。
“有报废嘎斯,有半截小拖,有散的柴油机件。”
“正规旧货场上那些成色好的旧设备,有些零件就是从里面补过去的。”
他指了指唐小川。
“他们废品站常年在这边拆件,拼装修复。”
“黑河专区不少运输队的车,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赵老兵搪瓷缸子往嘴边送了一下,又放下来。
“跟咱们外面这些旧设备比,价格差多少?”
唐小川偷瞄了一眼马主任,发现对方没拦着,壮着胆子答了一句。
“看什么件。”
“整机壳子按废铁估价,一台报废卡车壳子带底盘,两三百卢布。”
“核心件不一样,能用的发动机、变速箱,单算几百上千。”
“最便宜的是皮带轮、油管、接头,论堆称斤。”
“其实外面这些都是他们自己拆了整件凑起来的。”
“所以里面一些整件早就拆完了,我们只能拆各种废件组装,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进去捡便宜。”
他比了个数。
“外面旧货场一台还能跑的嘎斯,少说五六千,最前面的那些新的更是一万多。”
“我们里面要是拼得齐,两千出头能凑一台。”
“不过!”
他说着看了一眼马主任。
“可不能保证跑多远。”
显然对刚才马主任做事,他心里觉得不平衡。
毕竟当初好哈城运输队,可是说好话求着他们站长给凑了几辆,这种全用旧件凑出来的能有多抗造?
结果现在不求人了,还用上了新卡车,就开始嫌弃他们的老手艺了。
而赵老兵却没关注这些,他听到数字,整个人弹了起来。
“多少?两千?”
唐小川赶紧摆手。
“我可不保证能跑啊!”
“拼出来上不上得了路,得看零件齐不齐,还有修的人手艺咋样。”
“不然又说我们糊弄人。”
可这话已经没人细听了。
周德海眼珠子转得飞快。
赵老兵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栅栏后面那片铁疙瘩上。
军区农场两个干部对视一眼,全是心思。
毕竟他们每家外汇额度可都不高。
五六千跟两千。
差三倍。
三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额度,能多淘两台车出来。
哪怕装不出一辆车,把核心件凑齐,回去让汽修厂自己捣鼓一下也行啊。
马主任看着这帮人越聊越来劲,心里有些无奈。
他就不应该带着这帮人来这边。
搞外贸这些年,拆解区的路子他不沾。
不是不知道,是嫌麻烦。
不光是手续麻烦,后续一旦东西出问题都是麻烦!
他们负责进口的单位,一般情况下首先要避免的就是进口有问题的东西,毕竟他们的责任就是审核。
所以这种东西最后才会由当地的一家国营回收单位接手。
但今天看这帮农垦的人,一个个眼冒绿光盯着霍达濡。
就知道这些人已经动心了。
而且后面大荒参系列生产任务,还需要他们农垦负责生产。
沉默了一瞬,他冲霍达濡低声道。
“老霍,你要是同意,这次我去跟苏方协调。”
“让他们补个登记,按废旧设备折抵走手续。”
“我丑话说在前面,就这一次,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不能老是想着捡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