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没说死。
“我试试。”
他上前跟苏方登记干部交涉。
俄语一句接一句。
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准。
听不懂俄语的人也能感觉到,双方在扣字眼。
大胡子站在旁边,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脸上挂着点不自在。
他帮忙是真心帮,拿扳手的时候没含糊过,可核价这事不归他管。
他朝登记干部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跟身边的工友说了句什么,对方摇摇头。
那个登记干部态度也不算恶劣。
毕竟中午他也过来吃了饭,参酒也喝了半瓶。
但吃归吃,账归账,他手上那个夹板就是他的饭碗。
这玩意他不能当没看见。
不然在口岸那边扣下,他拆解厂这个工作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一番沟通之后,马主任也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说能开走,就是整机,挂上农具就是农业机械。”
“农业机械就不能按废铁称斤卖。”
马主任这话说完,周围气氛一下压了下来。
一下午工夫。
眼看机器活了。
结果卡在登记上。
郑连福蹲在地上,拿扳手敲了两下自己鞋底的冰碴子,没吭声。
赵老兵叉着腰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几个跟着忙了半天的苏联工人也都停下来,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靠在旁边的铁架子上看天。
这比没修成还让人难受。
修不成是命不好,修成了弄不走,那是什么?
那是菜端上桌了筷子被人收走了。
江朝阳想了想,走上前。
“马主任。”
“这台机器不是苏方完整设备,是我们采购单位利用废旧零部件,在拆解区现场修复的旧件组合体。”
马主任把这段翻译过去。
苏方登记干部听完,摇头,又说了一串。
马主任直接转述。
“他说,账面上每一件东西离场,口岸那边都要进行登记复检。”
“如果价格和实物差距太大,就算从拆解厂这边放出去了,苏方口岸也过不去的。”
江朝阳听到登记复检几个字,顿时知道对方的担忧,脑子里忽然翻过一个念头。
口岸复检。
复检看的是什么?
看的是单子上写的东西和实际出场的东西对不对得上,再就是价格有没有疏漏。
那如果出场的时候,这东西上面什么都没挂呢?
他一下抬起头。
“马主任!如果我们把农具全拆了,分开单独走口岸呢?”
马主任转过头看他。
“咱们申报的就是报废机器主体车架,加一堆补充零件。”
“车架是车架,零件是零件,分开报,分开走。”
“这样能不能行?”
马主任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思路有意思。
只要把账面上重新形成的整机,变成报废车架加散件,价格自然就压下来了。
口岸那边核对的时候,看到一个光秃秃的车架,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赶紧转过身跟苏方登记干部说起来。
这回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方登记干部听完,没立刻点头,也没直接摇头。
大胡子见状,凑过去说了几句。
旁边几个苏联工人也七嘴八舌跟着帮腔,有人还拍了拍登记干部的肩膀,指了指那台机器,又指了指江朝阳这边,连比划带说了一通。
登记干部被围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格,又抬头看了看那台四不像。
最后摆了摆手。
他拿着夹板走到机器跟前转了一圈,先指了指前面推土铲的接口,再指了指后方悬挂上挂着的各种农具,最后拍了拍发动机盖子。
意思很明确。
这几样,全拆了。
推土铲、五铧犁、圆盘耙、发动机,分门别类,每一样单独的旧设备件报关。
主体呢?
当一个没有动力的废旧机壳申报。
他回到登记棚前面的桌子边,在表格上写了一阵。
写完之后撕下来递给马主任。
马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向江朝阳。
“朝阳。”
“他说车架按报废MTZ-2主体算,最少得八百卢布。”
“补充件加一起七百六。”
“发动机可以按照故障发动机报,单独算三百卢布。”
“焊接修复工时不计价,按友谊劳动协助备注。”
江朝阳还没反应过来,马主任又补了一句。
“不过车架得推着回去。”
“只有没有动力的外壳,才能当废壳子推出去。”
全场先是安静了两秒。
“一千八百六?”
周德海的嗓子劈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一台能拉货、能推土、能下地的中型拖拉机,一千八百六十卢布?”
赵老兵搓了搓手,没说话,显然也有些羡慕。
军区农场那边两个老师傅互相对了一眼。
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主要是后悔。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师傅搓着手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还能这么搞,咱他妈拼一台啊!”
“哪怕拼个小的推回去呢!”
另一个拽了他一把。
“明天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吗?”
“不行外汇凑一凑看看。”
就在一群人高兴的时候,江朝阳注意到苏方登记干部在单子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不大,但划了横线。
写完之后递给马主任。
马主任看了一眼,表情收了收。
他把单子递给江朝阳。
“他说,这台机器可以按报废件放行。”
“但必须今天日落前出口岸。”
“明天换班之后就不是他负责了。”
“他原话是,如果明天重新核价,别来找他。”
江朝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颗暗红色的东西贴在天边,光线散得很薄,照在雪地上已经没什么温度。
距离日落,顶多还有一个钟头。
而他们要做的事,是先把发动机卸下来。
再把推土铲拆了。
再把三铧犁、圆盘耙、拖车挂钩全部拆下来。
然后分批登记,分批报关,分批送过口岸,最后这个光秃秃的车架,还得靠人推过去。
从拆解厂到他们口岸,距离可不算太近!
这工程量搁在平时,怎么也得小半天。
现在只有一个钟头。
江朝阳直接道:“那就拆!”
林秉武一把抓住郑连福的胳膊。
“老郑!”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手拆!”
“小件先登记报关送回去,这个大家伙最后走!”
郑连福反应过来,抄起扳手就往机器上爬。
“沈大壮!你过来扶着!别让那个发动机吊架晃!”
黑河回收站的老站长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东西,回头对手下的人说。
“留三个人在这儿把我们的件清点一下报关,其他人都跟我过去搭把手。”
周德海也没含糊。
“老孙,你带一个人先去把我们那几样东西报了关,剩下的人跟我走。”
军区农场的负责人拍了拍身边老师傅的肩膀。
“你们也去吧。”
“我跟小刘分两趟把咱的东西拉回去就行,我们也没多少。”
那个刚才还后悔的老师傅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过去了。
苏联那边更干脆。
大胡子在登记干部说完之后都没等人招呼,冲着自己那几个工友吆喝了一嗓子,几个人直接就扑上去了。
有个矮壮的苏联工人抱起扳手箱就往机器底下钻,嘴里嚷嚷着什么,大胡子回了一句,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手。
拧螺丝的拧螺丝,抬件的抬件,递工具的递工具。
推土铲先下来了。
好几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地搬到边上分类。
三铧犁第二个下。
铁家伙死沉,四个人才抬动,放下时砸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圆盘耙。
拖车挂钩。
一件一件往下卸。
发动机最麻烦。
没有吊车,只能用最土的办法,几根圆木搭个三角架,拿麻绳兜底,六个人一起往下放。
郑连福在底下指挥,林秉武在上面盯着,赵老兵拽着绳子控制方向。
没人再废话。
所有人都在跟时间抢。
先拆下来的设备在马主任的带领下先登记报关。
唐小川帮忙拿着单子跑过去,跑回来,再跑过去。
鞋底的冰碴子踩得咯吱响,一趟比一趟快。
过关没有任何意外。
单子上写的是散件,推过去的也是散件,苏方口岸的人基本看了一眼,确认东西和价格后就盖章放行。
一批。
两批。
三批。
很快只剩最后那个光秃秃的车架了。
没了发动机,没了农具,没了推土铲,这台机器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
一个丑陋的、焊疤累累的大铁壳子,只有四个轮子和一副车架,什么都不是。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它不值钱。
所有人围到后面,手搭上车架,搭上轮毂边缘,搭上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开始推。
路过旧货场。
路过登记棚。
最后路过那排崭新的S-80重拖。
那些新机器漆面锃亮,编号清晰,履带厚实,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等着各个单位来提货。
这辆光秃秃的车架从它们旁边被推过去。
丑得扎眼。
可后面跟着一群人。
农垦干部,老兵,司机,苏联工人,废品站的小伙子。
甚至还有几个别的单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了。
有人纯粹看热闹,有人看稀奇,有人眼睛里头藏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甘,或者兼而有之。
一路推到场门口。
前面是一个小坡。
坡不高,也就一米来落差。
但下面结着一层冰,上面又盖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脚底打滑。
如果车子有动力,油门一轰就上去了,可现在全靠人。
江朝阳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
“这坡有点滑。”
林秉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一挥。
“管他滑不滑,都到这了,就是扛也得扛回去!”
他转过头冲后面喊。
“弟兄们!最后一把劲!”
“好!”
几十个人一声吼。
车头往前。
前轮碾上坡面。
后轮刚跟上来,右边忽然有人脚底一滑,身子往侧面一歪,手臂带倒了旁边的人,两三个连锁反应,一下子那边力道全散了。
车身往回溜。
围观的人喊起来。
“有人摔了!”
“先垫东西!别让它往下滑!”
江朝阳反应最快,弯腰从地上抄起一个麻袋就往后轮底下塞。
赵老兵带着两个荣军农场的老兵跟上,石头,木板,手边有什么就塞什么。
车架停住了。
摔倒那几个人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骂了两句,又重新搭上手。
周德海从后面带人顶上。
沈大壮也挤进来,两条胳膊撑在车架尾部,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
大胡子看见这边吃力,吼了一嗓子,几个苏联工人冲过来,二话不说往后面一站,手掌拍上铁皮。
中苏两边加起来,又多了十几个人。
全压在车尾上。
“推!”
“再推!”
一声一声地喊。
铁轮子在冰面上碾出白印子。
一寸,又一寸。
前轮终于翻上了坡顶。
后轮跟上。
整个车架被推上了平地。
“出场!”
苏方登记干部站在大门边上。
他看着这台什么都没挂的铁壳子从自己面前推过去,低下头,在单子上盖了章。
蓝色圆戳落在纸面上。
咚!
笔尖在备注栏写了最后一个词,合上夹板。
过了拆解厂大门,离口岸还有一段路。
傍晚的风越刮越大。
江面方向裹来的雪粒打在脸上,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车架被推动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没人喊累,没人停手。
一群人迎着狂风和雪粒一点点艰难地前行。
口岸这边并没有发生意外,这些苏方的边防战士对于机械并不熟悉,他们只是看到连发动机都没有,看了一眼铁壳子跟单子对应上就直接放行了。
在一群人忐忑中,前轮缓缓压过那道被雪半掩的界线。
整台车进入他们的交接区。
此刻他们口岸的干部,早就收到消息在这边等着了。
下一秒。
啪!
看着接收单上落下的红戳。
江朝阳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林秉武也长舒一口气。
“他娘的,刚才在对面那边,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车子被扣下了。”
周德海弯着腰喘气。
“确实,这比抢收还累。”
赵老兵走到拼命号边上,伸手拍了拍车架。
“不过总算是进了家门了。”
江朝阳也招了招手。
“晚上我们在招待所请客,感谢今天大家的帮忙了。”
听到江朝阳这话,霍达濡摆摆手。
“是得请客!”
“不过这次局里不出钱啊!”
“你们农场自己掏,这次你们农场收获最大,一台车加五个点配额,你江朝阳做梦都该笑醒了。”
林秉武这时候也反应过来。
“那不成。”
“说是我们农场,但这车回去之后能放总场吗?我们总场这边也没几天能用得上的。”
他一歪头看着江朝阳。
“朝阳,这饭得你们分场请。”
江朝阳笑了笑,大手一挥。
“我们请就我们请!”
“走着!”
人群散开,踩着积雪往招待所走。
江朝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台铁疙瘩,满身焊疤,漆都没有,雪盖了半边车顶,丑得没法看。
但它在自己眼里却很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