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帮你们年轻人在前面扛事的嘛!”
“国家建设需要,随便拿去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站在院子里的几个荣军农场的老兵都听见了。
没人反驳,有两个还得意地跟着点了头,一副完全被钓成了翘嘴的样子。
唐小川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收紧了。
“我记住了。”
“要是以后真混不下去,我就去找你。”
停了一拍。
“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在你们场大门口喊你骗小孩。”
“天天喊,喊到你认账为止。”
江朝阳顿时笑出声,不过看了看他那张冻红的脸。
“你多大?”
“十九。”
“那不算小孩。”
江朝阳笑道:“我虚岁也十九,咱俩一样大。”
唐小川愣了一下。
“一样?”
他把江朝阳从头打量到脚,这个干部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哪哪都看不出来跟自己一个年纪。
江朝阳轻咳一声。
“主要是这一年多伙食跟上了,长了点,黑了点。”
“咱去年也是白白净净的热血青年呢!”
林秉武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就接了一句。
“这我能作证。”
“朝阳刚到的时候,瘦得跟竹竿子一样,白,嫩,就像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一看就是专拿笔杆子的,干活那是想都别想。”
说完认真打量了一遍现在的江朝阳。
十七八岁正往上长的年纪,一年的体力活加上场里偶尔有鱼有肉的伙食,整个人拔高了一截。
体型说不上壮,却很匀称,皮肤晒成麦色,两颊还带着这个年代户外工作者标配的那两团红。
林秉武点了点头,颇为满意。
“现在健壮多了。”
“明年要是回去探亲,你家人估计得多看两眼才认出来。”
“应该不至于。”
江朝阳摆手。
“脸没怎么变。”
唐小川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
他没料到这个说话老练、手里拿着大单子的年轻干部,居然真跟自己差不多大。
可对方已经是干部了。
他低头,悄悄把手攥了一下。
“那我以后去找你,你记得你说的啊。”
说完也不等江朝阳回答,转身往外跑了。
脚步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响,走得挺快。
霍达濡踱到江朝阳旁边,看着那个背影。
“你小子,这是又收了一员大将?”
“哪有。”
江朝阳笑了笑。
“就是还个人情,能不能成还得局里这边同意呢!”
霍达濡挑了挑眉。
“真还人情?”
“那我直接把人调局里算了。”
“我们准备搞个新机修厂,他这种会拆件的年轻人,正缺。”
江朝阳立刻道:“哎,局长,咱开个玩笑,您怎么能挖我们的人呢!”
“您要人,一声令下,全国多少热血青年排队报名,何必盯着我们那一个。”
霍达濡翻了个白眼。
“一声令下就热血青年,你当赶猪呢?”
“人来了住哪儿?吃什么?就算是猪也得先垒个猪圈。”
“行了,别废话,赶紧装车。”
“再耽搁下去,半路遇上大雪,机器没到家,人先成冰棍了。”
众人这才重新忙活起来。
然而没等车装完,马主任脚步匆匆地从口岸委员会方向赶过来,帽檐上还挂着雪,脸上半点轻松没有。
霍达濡看见他这副样子,扬声道:“怎么了?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怎么还拉着脸!”
马主任拍了拍肩上的雪,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上面来人了。”
“一会儿,你得站我这边。”
这话一落,刚才院子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就散了。
江朝阳站在一旁,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上面,哪个上面?
省里?外贸部?农垦部?
往更高想,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这点外汇买卖,规模还没到那个量级,况且他们农垦各部门都是新建的架子。
不至于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杀过来。
那多半就是省里,或者外贸系统内部了。
霍达濡也没说话,抬头看了马主任一眼。
“进屋说。”
几人进了招待所,棉门帘重新压下来,屋里的炉子烧得正旺。
马主任搓了搓手,开口。
“下午,外贸总局计划处的梁处长,带着省外贸局的陈副局长,一起到黑河了。”
江朝阳听到计划处三个字,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下。
论级别,马主任这种出口分类总公司的一把手,跟一个处长比不见得低多少。
但计划处不一样,这年头什么都要计划,你级别再高,也得先过计划那一关。
计划处的人下来,带的往往都不叫意见,叫结果了。
霍达濡皱了皱眉。
“刚到的?都没有通知你?”
马主任看了江朝阳一眼,继续道:“下午到的,先去口岸管委会,开了一个外贸系统内部会。”
“然后让我明天,喊你们农垦这边的人过去一起商量。”
顿了顿。
“也点名让江朝阳过去。”
这就让他不高兴了,霍达濡落眼到江朝阳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专门点他?你们外贸怎么还管上我们农垦了?”
马主任摆了摆手。
“对朝阳来说是好事,上面传达表扬的。”
马主任摆了摆手,“我难的是我自己。”
他认真看向霍达濡。
“老霍,这几天我够支持你们了吧?这次你得站我这边。”
“什么意思?”
霍达濡松了口气。
“冲你来的?”
“不然冲谁?”
马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来,倒了杯水,捏着杯子没喝。
“说实话,你们那个参片,我是真没料到能走到这一步。”
“这两天也不知道对面内部怎么协调的,苏方外贸部门直接通过部里传达了追加明年采购单的意向!”
他停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笔,总额度一千万卢布。”
霍达濡腾地站起来。
“多少?”
“一千万。”
“你没开玩笑?”
“我能拿这个跟你开玩笑?”
马主任苦笑着摆摆手。
“我要是说一千万我高兴得很,还用跑来找你?”
霍达濡坐回去,拧着眉头想了几秒。
“这对你们不是好事吗?出口额大增,你们明年数字多好看。”
“对你们当然是好事。”
马主任喝了口水。
“你们农垦新成立,就这一摊子,穷也好富也好,自己扛着,没人来跟你抢。”
“我们外贸不一样。”
“总局下面分类公司一堆,哪个不盯着这块呢?”
“平时小打小闹还好,遇上这种还没定性的新品类,又是这么大的单子。”
他顿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功劳大了,盯的人就多了。
能不能稳稳落到自己兜里,那是另一回事。
计划处这趟亲自来,摆明了不是光送锦旗的。
江朝阳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大概弄清楚了脉络。
对他们一分场来说,这事几乎没有坏处,明年出口量翻番,正好。
麻烦是马主任的,外贸系统内部怎么切这块蛋糕,局外人插不进去也确实不好插。
“马主任,”
江朝阳开口。
“你想让我们怎么帮?这毕竟是你们系统内部的事,我们能使上劲的地方不多。”
马主任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我原来的盘算是,今年先谈成几十万、最多几百万的小单,把这个品类的名目先落在我们手里,后面有了第一笔,再慢慢说话。”
“结果对面直接砸过来一个一千万的单子,这饼是大,可也不好吞啊。”
说完看向江朝阳和霍达濡。
“老霍,朝阳,这事明白会上到时候肯定会参考一下你们的意见。”
“所以到时候!”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两人。
听到这话霍达濡有些头疼,说实话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想参与这种事情的。
但是前面老马确实帮了不少忙,不帮忙心里那关也不好过啊!
于是他转头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