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江朝阳在局里算是彻底没闲着。
白天跟着霍达濡跑办公室,选址、调配、规划,一件接一件,屁股还没沾到凳子就得出门。
晚上更惨,被政治处的王主任抓去写材料,一写就到半夜。
王余喑戴着黑框眼镜,坐在灯底下,手里一支钢笔写得飞快。
江朝阳坐在对面,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到桌沿。
“朝阳同志,别睡。”
王余喑抬头看他一眼。
“这一段采集责任制,写得有劲,可措辞还得再稳一点。”
“你这个谁干得好谁多拿,不能这么写。”
“那怎么写?”
“按劳取酬,兼顾公平。”
江朝阳揉着脸,打了个哈欠。
“王主任,我现在觉得我在黑河推车都没这么累。”
王余喑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你以后这些都是要经历的,早经历比晚经历要强。”
“来,这段重新看。”
霍达濡在旁边翘着腿抽烟,听见这话乐了。
“嘿嘿,也就这时候我才看出你还是个小年轻。”
“不过你小子别抱怨,老王说的没错。”
“这些东西学会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光会干事可不行,还得把干的事情明明白白汇报出来,又不能让人找到错处,你就学吧!”
“另外这些东西以后可都是局里的制度文件。”
“一般人想看一眼,都得先被拉出去审查一圈再说。”
“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朝阳叹口气,低头继续写。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能跟着局里的政治处主任学习各种材料,学习这个年代的一些制度和体制规则。
确实是一般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
这个年代的政治处是极其核心的一个部门,其话语权要远大于后勤宣传人事这类部门。
这时候要是有人说你政治不可靠,你又解释不清楚,那可是相当大的一个问题。
不过好在江朝阳年轻,年轻就代表着几乎不可能有啥历史遗留问题。
再加上有大功劳,不然他没有那么容易进政治处这间屋子的。
不过他这几天一直跟着政治处的一把手到处晃,可以说在局里内部只要不是二傻子,所有人都清楚。
局里是打算下力气,培养江朝阳这个冉冉升起的农垦系的新星。
自然也不会有人想着去找江朝阳的麻烦。
不过这几天江朝阳虽然忙着,却也找机会抽空去见了他们场长。
当江朝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关山河正拿着铅笔对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哟,场长,学习呢!”
一见他进门,关山河先上下打量一圈。
“长了!”
江朝阳翻个白眼。
“场长,咋俩有俩月没见么?”
“你当我是竹子啊!见天的窜啊!”
关山河哼了一声。
“怎么没有俩月?我们十一月初运的电机,这都十二月底了。”
“这一年都马上过去了。”
说完他嘴角绷了两秒,到底没绷住。
“不过你干得不错,出去一趟,把局里都折腾翻天了。”
“前几天你是不知道,你们搞了这么大事情,发回来的电报却那么短,完全解释不清楚来龙去脉。”
“这给局里急的啊!”
说完有些无奈道:“然后我可惨了!”
说完瞅了瞅外面。
“你是不知道,局长那老小子,净可着我撒气了。”
“安排我又是去刨粪,又是去帮厨的!”
“晚上回来还不能歇,得准备年终汇报材料,说是整理我们一分场去年的冬季生产经验,协助后续农场有序开展冬季大生产。”
说完摆了摆手。
“我在这边听老刘他们,就是局里犯错一起改造的那几个货,他们聊都说你在黑河搞了个大的。”
“都传说是很大,不过具体都不知道,能说不?能说就说说,你到底搞了多大,让我高兴高兴。”
江朝阳挑了一些跟他们分场相关的内容,一副不在意摆摆手。
“没多大,没多大,就一辆重型拖拉机,带着一堆配套的苏式农具,还有一些水泵播种机之类的各种农机配件。”
“对了还有一辆中型拖拉机是多功能,也就能推推土,推推雪,拉拉货,耕耕地也没有什么。”
听着江朝阳的话,关山河铅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老大。
“啥玩意?”
“几辆拖拉机?”
“还带着配套的苏式农具?还有水泵播种机?”
“你说的是局里采购的还是咱们分场?”
江朝阳无奈道:“场长!局里的我提它干嘛!”
一听是自己分场的,关山河都有点难以置信。
“现在局里总共都没几辆重托,我们一个小小的分场居然就有了?”
“还是两辆?不过拖拉机还能推土吗?我怎么没听过,你别是忽悠我高兴吧!”
毕竟关山河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能推土的拖拉机。
江朝阳翻个白眼。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专门的推土机,就是前面焊了个接口,平时推推普通的泥土和清一清路上的积雪用的。”
关山河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直接问道
“那机器啥时候到?”
“这几天了,我也一直没听到动静呢!”
江朝阳刚想说就这两天了,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刘伯曾的声音响起。
“朝阳!朝阳!”
“老王让我通知你,刚才车站来电话了!”
“你们场那批托运的重设备,一小时后就进密山编组站了!”
“你看看带几个人去接站!”
这话刚说完。
关山河的椅子直接嘎的一声往后退了一下,人已经窜起来了。
直接拉着江朝阳的胳膊,抓起棉帽就往外走。
“走走走!”
“赶快去车站!”
江朝阳看着急切的关山河。
“场长,一个小时后才进站呢。”
“而且都到了,东西跑不了,你这么急干嘛?”
关山河把眼睛一瞪。
“不着急能行吗?”
“你是没看见煮熟的鸭子飞走是吧!”
说完,他声音变小。
“我跟你说,这局里一个个都是豺狼虎豹,那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
“真扣下了,咱们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呢!”
话音刚落,两人刚走出宿舍门,就看到一个黑脸出现在门口,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关山河。
“关山河,你刚才说什么?”
关山河一听这话,顿时讪讪的笑道。
“刘局,我是说我想吃肉了,要是没肉啃啃骨头也可以的。”
刘伯曾冷笑一声。
“看你小气扒拉的样!”
“当局里稀罕你们分场那点东西一样。”
“别说朝阳同志这次主动把功劳分出来了,就是不分局里也不会抢你们那点。”
关山河有些意外的看向江朝阳。
“朝阳,还有别的功劳?”
江朝阳摇了摇头。
“是另一件事,不过局里现在还没有公布,我就没说。”
刘伯曾点点头。
“这几天确实没白跟老王学一场,你谨慎点是对的,他们这帮子老兵,一旦不涉及军事相关的情报,那嘴就跟个裤腰带一样,松的没边了!”
“走吧!”
“我派几辆车,帮你们把东西先拖回机修厂,不过咱们没有拖车,也不知道几辆车能拖得动那大玩意。”
看着刘伯曾前面的背影,关山河撇撇嘴。
“还说我们嘴松呢!”
“消息不都是从你们那传出来的吗?”
“走走走,朝阳咱们也跟上,你挑一些能说的给我说说,既然没能抢的走,那我可得好好的知道知道。”
密山货运编组站。
货运站是在客运站另一侧,是一个不大的货运站。
这边的铁轨两侧堆着厚重枕木和碎石。
远处低矮的库房屋顶上覆着雪,灰色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随着一辆辆卡车开进来,等江朝阳下车来到这边的时候,这边早就热闹起来了。
毕竟托运的可不光是江朝阳他们一个分场的设备,还有其他几家农场,甚至上级拨付给局里的设备物资,肯定是一趟尽量一起托运的!
“呜——!”
随着火车轰鸣的鸣笛声响起,火车头喘着粗气,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喷。
货运站台这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局里的机关干部,有机修厂工人,还有跟江朝阳他们一样各个农场的接货人。
还有几个听见动静专门赶过来凑热闹的本地居民。
江朝阳只见远处一节巨大的火车头带着沉重的咣当声,缓缓驶入站台。
火车头后面,先是几节正常的车厢,然后就是一节节的平板车厢了,车上盖着帆布,帆布边角被钢丝绳勒得死紧。
即便如此,风一吹,帆布还是鼓荡起来,只能隐约看见底下一些巨大的轮廓。
嗤——!
伴随着巨大的刹车声,车头缓缓的停住。
前面的车厢立马打开。
一群人立刻一窝蜂地凑上去。
“局机关的!哪个车厢!”
“我们农建农场的呢!”
“我们荣军农场不是也有吗?老赵我们在这呢!我们来接你们了!”
关山河见状也赶紧拉着江朝阳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扯着他的大嗓门朝着林秉武喊道。
“场长,我跟朝阳在这边!”
“这边!”
林秉武看到江朝阳之后,顿时叹了口气。
“朝阳,没想到你们走的晚,回来比我们还早呢!!”
江朝阳笑着道。
“我们是客运火车,肯定要快!”
这边关山河却已经忍不住了。
“场长,别唠嗑啊!”
“机器呢!”
“你别押丢了吧!”
林秉武瞪了一眼。
“你说他娘什么呢!老子亲自押车还能丢?”
说完带着江朝阳找到他们自己的车厢。
沈大壮和郑连福立刻带人拿着撬棍打开固定卡扣,拖板车上的帆布被人一点一点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那台新S-80。
履带宽,车身高,钢板厚实。
哪怕没有发动起来,光趴在那里就压人一头。
军绿色的漆面上还带着出厂时的光泽,铭牌锃亮,一看就是没下过地的新家伙。
“娘嘞!哪个农场,居然配发了这么新的大家伙!”
人群里头一阵倒吸气。
关山河站在雪地里,眼珠子都直了。
“朝阳,这就是咱们一分场的?”
“这真的是咱们分场的!”
江朝阳嘴角带着笑意。
“对。”
关山河嘴角往两边咧开,半天没收回去。
嘴上不说话,但那张脸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
旁边一个虎林农场的干部凑过来,往车上看了一眼,声调拐了个弯。
“老关,你们分场这回是真发了。”
关山河马上把脸一收,咳了一声。
“什么发不发的,都是局里关怀,都是国家建设需要。”
江朝阳赶紧把脸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