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着的吴德厚突然看到苏晚秋,顿时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一个个兔崽子瞎嚷嚷什么!灯泡还没灭呢!”
“而且没看到都吵着别人了吗?”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循声望去看到苏晚秋之后,嘴角比枪都难压下去。
“晚秋妹子!”
“晚秋同志!你怎么知道我们第一台自制发电机成功制作出来了!”
严景抹了把脸,油污越抹越花。
不过他却得意地看着苏晚秋,毕竟这可是在他主导下制作的他们分场第一台发电机。
苏晚秋闻言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四眼,得意个什么劲?”
“是你一个人制造的啊!”
“我是告诉你们,场长还有朝阳有消息了!”
“电报说,他们押着机器回来,约五天。”
孙建明眼睛一下亮了。
“朝阳要回来了?”
“还有机器?”
严景这时候也顾不上跟苏晚秋吵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别的词语吸引了。
“机器?朝阳真买回来了?”
“说是押送农机归途,具体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
苏晚秋没说得太满。
可这六个字已经够了。
孙建明看向严景。
严景也看向他。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水轮机!”
吴德厚眉头一挑。
“急什么?”
严景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吴师傅,温室那边可是都出菜了,我们这边可不能落后!”
“就是,最难的发电机都制作出来了,水轮机可比发电机要简单。”
“干!”
“那就干!”
两人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快。
吴德厚听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桌上的木尺,在案板上敲了一下。
“吵什么。”
厂房安静。
吴德厚指着那盏小灯泡。
“先把这台机子记录写完。”
“哪一组线圈多少匝,哪里发热,哪里打磨过,谁经手,全写清楚。”
他又看向严景。
“然后休息一下,下午开始水轮机的制作。”
“吴师傅,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滚一边去,好好记录!”
“哈哈!”
厂房里又笑开了。
苏晚秋也笑着走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电机厂里已经忙成一团。
有人搬记录本,有人校工具。
那盏小灯泡还亮着。
亮得不大。
可苏晚秋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来到养殖棚这边。
还没进去,她就听见鸭子嘎嘎叫。
声音很凶。
像谁欠了它们粮票。
孙大壮正蹲在猪圈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认真地检查猪食槽。
孙大壮这人名字带壮,身板也壮,可干起养殖棚的活,却跟名字十分不符。
鸡窝垫草有没有潮。
鸭棚水槽有没有冻。
猪崽肚子有没有胀。
每天都要看。
一头老母猪哼哼两声,他都得看看是不是不舒服了。
常满仓这段时间被砖窑和牲口棚两头扯着跑,所以他更多只负责牛马这些大牲口。
养殖棚这边小牲口很多细活,就全压到了孙大壮身上。
孙大壮这人缺点很多。
人不聪明,还有点死心眼,再加上还比较贪吃,但是作为饲养员来说,其绝对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
对于牲口棚的这些牲口,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去清理一遍,晚上再去清理一遍。
所以哪怕冬天不往外放,牲口棚里虽然有味道,可鸡鸭猪,却都养得很精神。
尤其是第一批饲养的鸭子,这都大半年过去了。
一个个早就到了待宰的时候。
苏晚秋进门时,孙大壮正抓着一只鸡苗检查。
嘴里还在嘀咕着。
“你这个鸡,怎么这么坏呢!”
“谁叫你天天啄同伴屁股的!那是你们伙伴能随便啄吗?”
“你没看都给人家啄出血了吗?你要是以后再啄我就给你把嘴绑起来。”
苏晚秋看着那个半大的鸡崽子拼命“叽叽叽!”的扑腾。
顿时笑道。
“大壮,咋了,无聊到跟鸡苗聊天了。”
孙大壮回过头把那只鸡苗单独放在一个笼子里。
“晚秋妹子!”
“不是,是这个鸡苗子真坏,老喜欢啄人家屁股。”
“所以对于这只喜欢欺负同伴的凶鸡,我准备给单独关起来好好治治它。”
“大家都是鸡,怎么能欺负鸡呢!”
苏晚秋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大壮,这是鸡不是人,它们又不懂!”
孙大壮摆了摆手。
“晚秋妹子,这你就不懂了,虽然是鸡可它们也是欺软怕硬的。”
“你要是不好好治治这个凶鸡,后面其他鸡就开始有学有样了。”
“不过你来这边是有啥事吗?”
苏晚秋点点头。
“刚收到消息,朝阳他们过几天就回来了,告诉你一声。”
“挑几只最肥的鸭子,到时候那天我们食堂给大家加餐!”
孙大壮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朝阳要回来了?”
说完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放心,这事交给我就行。”
说完直接朝着另一侧的鸭舍走去。
“那我得先好好找找!”
说话间走进去,就是一把捞起一只,在“呱呱呱”的声音中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摸胸脯肉。
“不行,你还差点。”
他把鸭子放回去,又盯上另一只。
这只明显肥,胸脯厚,腿也实。
鸭子扑腾得更厉害,孙大壮眼睛一亮。
“就你了。”
“不过一只可不够,我得多挑几只最肥的,到时候让朝阳尝尝最肥的鸭子!”
听着孙大壮的嘀咕,苏晚秋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回食堂。
刚从柴棚顺路拎起一捆柈子,就听见牛铃声。
叮当。
叮当。
雪地尽头,两辆牛车慢慢拐进营区。
车上垛着满满的柈子,码得比人还高。
前头牵牛的是石卫国,帽檐上结了一层霜,眉毛都白了。
后头王勇扛着斧子,走一步,靴子在雪里陷半截。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轻队员,肩上扛木头,腰上系绳子,一个个喘出的白气连成一串。
苏晚秋站住。
王勇远远看见她,挥了挥手。
“晚秋妹子!闪开点,牛滑脚!”
牛车压着雪辙,吱呀吱呀进了仓库边的空地。
王勇把肩上的斧头往雪地里一插,先伸手去扶车上摇晃的木垛。
“大家慢点,先卸右边,别让车翻了!”
“晚秋妹子,需要我们帮你把柴搬两捆去食堂吗?”
苏晚秋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顺路背回去就行。”
在苏晚秋记忆里,以前的王勇不是这个样子。
刚来时,他话少,干活猛。
但不会安排人。
谁喊一声他就冲哪里,真碰上成队的活,反而容易乱。
这段时间关山河去学习,王振国必须守家。
在江朝阳也带队离开之后。
伐木、运柈子、修柴垛,全靠他跟石卫国配合李长明,分批带队往林子里跑。
冷风吹,雪压路,斧头卷刃,牛车陷坑。
一趟趟下来,他话还是不多,可说出口的每一句都能落到活上。
“石班长,你看前头牛。”
“老马,把垛绳解开一半,别全放。”
“新来的别上车,站下面接,砸着脚你明天就不用进林子了。”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木头一根接一根从车上卸下。
砰。
砰。
砰。
硬木砸在雪地里,声音沉闷。
仓库门口本来还有半边空地,很快就被柈子填满。
苏晚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分场变得不只是江朝阳一个人。
那些被他推着走的人,也都开始自己往前走了。
这段时间,他们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
没有人闲着。
晚上的夜校灯火通明。
温室里绿油油的菜苗在暖气里拔节。
仓库里柈子码得整整齐齐。
电机厂的小发电机一步步组装完成。
牲口棚里鸡鸭混成一片。
跟去年比,这个冬天不一样了。
去年冬天,大家在等,在慌,在不知所措。
等上面拨物资,等有人给他们指明前路,等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干什么。
而今年冬天,大家在干,在忙!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一年切实的变化,也让他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
苏晚秋背上重重的一大捆绑好的柴火,站在雪地里,望向密山方向。
远处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手揣进袖口,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快回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