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人没拉回来,再把你们搭进去怎么办,我这个书记拿啥跟总场交代?!”
这话说完屋里一下静了。
道理谁都懂。
可一双双眼睛还是往门外瞟,这种情况下。
难道就这么干坐着?
干等?
特别是就像程垦说的,如果最后真就差个几百米,那他们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程垦直接咬牙道。
“我不管,我就要去,哪怕我往外迎十米也行,万一他就差最后这十米呢!”
话音刚落,苏晚秋转身就往外走。
“苏晚秋!你又干啥去!”
王振国此刻脑袋都大了。
“这时候你们就别给我添乱了,让我好好想想行不!”
苏晚秋没回头。
“书记,我去拿绳子。”
“我不往野地里钻。”
“我就清营区外那条路。”
“我相信朝阳肯定能找着路。”
“他顺着路回,咱们顺着路接,哪怕只往外一里地,也比杵这儿强。”
赵慧兰头一个跟上。
“晚秋,我跟你去。”
田小雨也起身。
“算我一个。”
顾晓光跟上去。
“我可是还是后勤队的,必须得跟着队长的脚步”
程垦一拍大腿:“还得是晚秋你!走走走,咱们一块儿!”
“老程,我也跟你一起!”
“我们伐木队也去!”
“我们生产二队的也没有怕死的!”
王振国看着一屋子人哗啦啦全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猛地一拍桌。
“行了!”
“一个个的都不消停。”
不过说完之后,这回他没拦。
“要去可以,我丑话搁前头。”
他抓起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声儿不大,屋里全听见了。
“第一条,出营区的,必须绑绳。”
“三人一组,五组一队,队和队之间绳子不许断。”
“第二条,任何人不许解绳。”
“哪怕你出去撒尿,给我憋着也不许解!”
“第三条,听哨子。”
“一短停,二短退,三短全往回拉。谁敢逞能,”
“谁要是逞能,回来我先关他禁闭,再让他刨一个月的冻粪!”
王振国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扫过食堂里这一张张脸。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吼声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压在每个人胸口那块石头,松了那么一丝缝。
“开始!”
这话一出,一分场这台机器,被这一嗓子拧上了发条。
仓库门哐当推开,绳子一捆一捆往外拖。
麻的、草的、皮的,连捆柴火剩下的烂头绳都翻了出来,全堆在食堂门口那块青石板上。
常满仓蹲下去一根根捋,嘴里念叨。
“这根糟了,挑出来,这根能用。”
王振国站在门口分人。
“第一队!”
王勇和石卫国领头,十几个人腰上拴着主绳,扛着雪铲铁锹就往外冲。
门一开,那风跟饿了三天的狗似的扑进来,半个人影直接被吞进白雾里。
起初还想着清雪开路。
王勇铲了一段,回头一望,刚扫开的黑土带子已经又白回去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啐了一口。
“操,这他娘的雪不是下的,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石卫国挤着眼缝看了一会儿。
“别清了。”
“插杆,给他们指方向就成。”
苏晚秋在后头听见,扭头就往屋里跑。
“我那有红布头!显眼!”
赵慧兰跟上去:“横幅也扯下来了!”
田小雨抱出一卷红绸,那是去年说好留着过年挂食堂的。
她蹲在桌边,手指头哆嗦着捏住一角,没敢下剪子。
“晚秋姐,这!”
苏晚秋把剪刀塞她手里。
“今年过年不挂横幅,明年还能挂。”
“要是人都没了,横幅挂给谁看?”
咔嚓——!
第一刀利落得很。
红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田小雨这才反应过来,蹲下去,两只手一撕。
刺啦——!刺啦——!
赵慧兰手最快,撕下来的布条在她膝盖上一绕一打,眨眼一根长带子就接好了。
顾晓光抱着一摞旧袖章跑进来,往桌上一倒。
“够不够?”
“不够把我那条红围巾也剪了!”
“留着!冻死你算谁的!”
苏晚秋头也不抬地呛回去。
田小雨噗一下笑出来,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撕。
气氛紧成那样,这一笑反倒让几个女同志手上稳了。
外头门口,木杆一根根扛过来。
冻土那玩意儿,铁锹砸下去就一道白印,虎口震得发麻。
王勇砸了两下,骂骂咧咧把锹一扔。
“插个屁,这地是铁打的!”
李长明眯眼看了看脚边那堆被风刮起来的雪。
“别费那劲了。”
“堆雪墩。”
“踩瓷实了把杆子戳进去,过半个钟头比水泥还硬。”
“哎对呀!咱别的没有,雪管够!”
说干就干。
一锹一锹的雪往一处堆,堆成一个个齐膝高的墩子。
木杆怼进去,然后踩实,这种天气下,没几分钟就能结结实实把杆子冻死在墩子里。
第一根立起来了。
苏晚秋亲手把红布条系在杆顶,绕了三圈打了个死扣。
风一过,那截红布啪地一声绷直,在白茫茫的天地里头染出不一样的颜色。
王振国站在门口看,眼眶又开始发热。
偏过头,假装去吹哨子。
“换班!”
第一队退回来,眉毛胡子全白了,王勇嘴唇紫得发青,进屋一屁股坐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田小雨赶紧端了碗姜汤过去。
第二队顶上,第三队在门口继续接绳子。
两个人探路,两个人堆墩,两个人系布。
一根,两根,三根。
隔两三米一根,红布连成一条线,从营门口往外,一寸一寸地拱进风雪里。
保证能让人第一时间看到,一连串的红布条在风雪里排成一线。
风雪中,那些红布条被吹得笔直,像一排小火苗。
为前行的人指明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