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名老兵拿锹跟在侧面,一边探,一边喊。
为了在前面领路的更醒目,江朝阳更是把红旗从拼命号上拔了下来,扛着红旗在前面引路。
整个车队就这么顶着暴风雪,一点点一步步地往前挪。
每走十几丈,都像打下一小块阵地。
不过最后虽然没有问题,但对于前面顶风确认路基的人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哪怕是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换一次班,哪怕是在卡车的车厢里。
哪怕是换过一次班,江朝阳也能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没了知觉。
手套里面的手指也开始发木。
毕竟这可是暴风雪,虽然不会让人立刻失温,却会逐渐降低你身体的温度
江朝阳知道这是危险信号。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彻底地休息。
一停下来,人就想缩。
人一缩,就再也不想动,这种天气一旦不动,哪怕是在车厢里,十分钟之后也能冻成一根冰棍。
“唱歌!”
沈大壮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江朝阳吼:“唱歌!”
“谁会唱都行!唱什么都行!”
“嘴都动起来,别他娘的睡过去!”
沈大壮愣了两秒,扯开嗓子。
“向前!向前!向前!”
风雪里,这一句被撕得七零八落。
但后面有人接上。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随着响了起来,一开始只有几个人。
后来卡车里的人也跟着拍车厢。
跑调!
破音!
他们一群人的歌声谈不上多好听。
歌声还随时会被风压碎,不过又从车与车之间顽强钻出来。
它不是为了好听。
是为了告诉每个人,自己还活着,旁边的人也还在。
又走了不知多久。
前头确定路线的又变成江朝阳跟沈大壮他们,下一刻沈大壮忽然停住。
他没喊。
只是抬手,像不敢相信一样揉了揉眼睛。
“朝阳!”
“朝阳!你看那是什么?”
江朝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茫茫的风雪里,好像有一点红。
很小。
一闪。
又被雪盖住。
江朝阳心脏猛地一跳。
牵着红星下意识往前两步。
沈大壮下意识拉了江朝阳一下。
“朝阳!别离队!”
江朝阳没走远,只到绳子边缘。
他死死盯着前方。
风一卷,那点红又露出来。
这不是他们插的。
他们插的旗是在身后,是给后面的车队引路。
而前面那点红,在路的另一头。
就在这时候,看到前面引路的江朝阳他们停了,关山河以为要换班。
结果下来之后就听到沈大壮的吼声。
“场长,前面有红布!”
所有人瞬间停住,关山河扑到前头。
“哪呢?”
江朝阳指过去。
“那里!”
又一阵风吹开雪幕。
这一次,不止一个红点。
两个。
三个。
一串!
沿着路,斜斜扎进白烟里。
红布条被风抽得快要断了,却还在拼命抖。
曹老兵看着那一串红,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的人来接咱们了。”
关山河眼眶一下红了,但他马上瞪眼。
“都给我稳住!”
江朝阳见状直接扛起红旗翻身上马。
“我在前面引路,大家跟上!”
往前走时,红星好像也认出了方向。
可是江朝阳很确定就是他们的人,因为除了他们没人会这个时候去外面插红布。
江朝阳径直朝着远处的红点一路前行。
一分场这边,也有队员看到远处最前面骑着马,扛着红旗的身影。
“是一分场吗?我们回来了!”
一个队员先是愣住,然后猛地挥手。
“朝阳,我们在这!”
“这边!这边!”
这时候绳子另一端立刻被拉动,远处有人接力一样兴奋地喊道。
“回来了!”
“是朝阳他们回来了!”
声音一段一段传出去。
风吞掉了一半声音。
剩下的一半,像火星一样往营区方向滚。
江朝阳认出那人是王勇队里的年轻队员。
他翻身下马,拍掉对方帽檐上的雪。
“你们出来多远?”
“快两公里。”
“人都绑着出来的?”
“都绑着,书记盯着呢!”
“你们跟着红布条走就行。”
江朝阳点头。
“好。”
他转身冲车队喊。
“跟红布走!”
“到家了!”
这三个字炸开。
后面的车队像重新活了过来。
郑连福拍了一把拼命号仪表盘。
“听见没?你到家了!”
拼命号突突突往前。
红旗在风雪里还插着。
此时,营区门口。
王振国手里的绳子忽然连续抖了三下。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发现目标,他猛地站直。
“把人拉回来!”
可还没等他下第二道命令,远处风雪里已经传来喊声。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营区门口一片死寂。
下一秒,所有人都往前涌。
王振国一脚踹在最前头一个老兵屁股上。
“都站住!”
“绳子别乱!”
“让开路!”
苏晚秋抓着一把红布条,手指突然松开。
红布被风卷起几条,她没去捡。
她只是盯着那片白。
先出现的是一点红,然后是一个黑乎乎的车头。
满身焊疤的车架从白烟里钻出来,像一头从雪原深处撞回来的铁兽。
前铲上挂满冰雪。
排气管喷着黑烟。
车轮卷着雪泥。
郑连福坐在驾驶位,帽子歪了,脸上全是冰,可手还稳稳握着操纵杆。
拼命号后面,是S-80重托。
军绿色车身压着雪雾慢慢出现。
履带一节一节咬过地面。
那种沉重的轰鸣声,穿过风雪砸进所有人的胸口。
再后面是卡车。
一辆。
两辆。
三辆。
每辆车之间都绑着绳。
车边的人也绑着绳。
一群人像一支被白色荒原啃咬过的队伍,除了驾驶员,几乎每个人都换了好几次探路的人。
所有人都全身雪白,却硬生生顶住暴风雪,最终没被吞下去。
营区门口没人说话。
直到江朝阳骑着红星第一个走进营区。
他身上全是雪。
他戴着一顶白色帽子,眉毛上也全是白霜,脸被风刮得发红。
随后是关山河!
“王振国!”
“我们把机器带回来了!”
“不光是机器!”
关山河走到江朝阳那边,把之前用来引路的红旗拿起来
红底黄字。
《开荒先锋》。
那四个字在风雪里猛地铺开。
所有人都看着那面旗。
关山河站在车头上,嗓子已经哑了,还是吼出来。
“这是局里授给咱们一分场的荣誉称号!”
“属于我们一分场所有人的开荒先锋!”
“大家都是好样的!”
王振国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出一句。
“你个狗日的,真能折腾。”
而听到关山河这话的一瞬间,刚才还疲惫得几乎站不住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们是开荒先锋!”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似乎连外面的暴风雪都被短暂压下!
江朝阳站在雪地里,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庞。
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起来场长这是憋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