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海拍了拍孙子的脸。
孩子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散了一瞬才重新聚起来,透过大人们的缝隙,直直地望着墙角那个透着微光的通气口。
“爷。”
“我是不是跟阿玛一样,我也要死了!”
小鱼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紧贴着他的尤清海才能听见。
尤清海赶紧把耳朵凑过去,粗糙的手掌护住孩子的后脑勺。
“瞎说什么呢!鱼蛋不会死,爷护着你呢!”
小鱼蛋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一点血丝。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着通气口的方向。
“爷,朝阳哥哥今年过来,我好像不能跟他比试了。”
尤清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孙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声音拼了命地稳着,但还是有些颤音。
“鱼娃子!你忘了答应过他的吗?我们好孩子可不能不守承诺。”
小鱼蛋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摇头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小鱼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亮堂,那是高烧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正常的清醒。
“爷爷,我今年学得很努力。”
“我学会了怎么看冰眼,学会了怎么下网,大家都说我是天生的好把头苗子。”
尤清海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使劲仰了仰头,不让它掉下来。
“是,我们鱼娃子是最厉害的,是要接替阿爷成为鱼把头的。”
小鱼蛋停了停,喘了好几口气才攒够力气说下一句话,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爷,其实我不想当鱼把头的!”
“我想跟朝阳哥哥一样,去读书然后当一个有见识的人,去看看他说的祖国的大好河山。”
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江朝阳对小鱼蛋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会给他带糖果的大哥哥。
那是他很短的人生里,唯一一扇让他了解过外面世界的窗户。
“爷。”
“嗯。”
“朝阳哥哥跟我说过,在咱们祖国的最西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沙子,叫沙漠。”
小鱼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到了一根蜡烛。
虽然还没点着,但光是握在手里就觉得暖和。
“他说那里的风沙吹起来的时候,天都变成黄色的,可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下那些沙子会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比咱们打到的最漂亮的狐狸皮还好看。”
尤清海的鼻子酸得厉害,他顺着孙子的话往下接,声音全是碎的。
“是啊!”
“你朝阳哥哥是大城市过来的,他知道的地方多,你等后面好好读书,也能去国家其他地方看看。”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无声地擦了一把脸。
乌日根转过身来看着鱼蛋的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拳头却握得指节发白。
小鱼蛋轻轻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依旧向往地说道。
“他还说,在东边,有一种叫海洋的水,比咱们的乌苏里江大一万倍,大得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
“水里面有像山一样大的鱼,它们喷出来的水柱能冲到天上去。”
“还有海浪拍在石头上的声音,比打雷还响。”
周围的族人们都安静了。
在这个离死亡只剩下一步的时刻、
所有人都在听这个孩子说话,听他用那个已经快要熄灭的嗓子,描述一个他们也都没见过的世界。
他们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屯子里,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
他们见到最凶猛的野兽就是熊瞎子和老虎。
至于说比山还大的鱼,他们想象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场景。
小鱼蛋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一直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朝阳哥哥还告诉我,在咱们国家的南面,冬天是不下雪的。”
“那里的人一年到头都可以穿单衣,他们树上的叶子永远是绿色的,一年到头都有水果吃。”
“还有一种叫椰子的大果子,长在很高很高的树上,里面装满了比蜂蜜还甜的水。”
他停了停,嘴角那个笑变大了一点点。
“他说我只要好好学习!”
“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南方看海,去吃那种长在树上的甜果,到时候我还可以带阿爷你们一起去不冷的地方过冬。”
一滴眼泪从尤清海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滑下来。
砸在小鱼蛋干瘪的脸颊上,顺着下巴淌进了破旧的皮衣领子里。
小鱼蛋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爷爷的脸。
他最后用手里最后那点劲儿抬起手来,摸了摸爷爷下巴上扎人的胡茬子。
“爷,你别哭。”
“我不怕冷,我就是有点难受。”
尤清海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把孙子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死紧。
小鱼蛋转过头,再一次看向那个透着光的通气口。
“我还没有去看看沙漠是什么样子,也没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
“还有大城市里,朝阳哥哥说有跑得比马还快的汽车。”
“有看不完的电影,百货大楼有好多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还有会发光的电灯,晚上的时候整个城市亮得跟白天一样。”
“阿爷你说,朝阳哥哥他们已经有电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几乎变成蚊蝇的嗡鸣。
“好想去看看,朝阳哥哥说的那个世界啊!”
“我还想把我自己编的那个渔网送给他。”
鱼蛋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声音也越来越低。
“爷,我好像要死了!”
“我听到耳边有轰轰的声音!好像朝阳哥哥开着大汽车来接我了。”
这话说完,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所有人都以为是小孩子最后的幻想。
尤清海拍了拍自己的小孙子的背部。
“鱼娃子,不能睡!”
“你听到有声音就说明有人来救我们了,所以你得坚持住!”
原本这安慰的话刚说完,尤清海贴在石墙上的后背,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沉闷的震颤。
那种震颤非常微弱,像是从很深很厚的积雪外面传来的,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金属撞击感,顺着坚硬的岩石一点一点地传递进来。
尤清海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黑暗里,他那双已经混浊的老眼爆出了一阵光,他屏住呼吸,直接把耳朵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突突突突。”
那是机器的轰鸣声,被厚实的积雪过滤之后变得沉闷而遥远,绝对不是风声,也绝对不是雪崩的动静。
而是真实的机器声音。
跟鱼蛋不一样,尤清海是见识过拖拉机的!
尤清海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黑暗里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族人们张开了嘴。
“都听。”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的锤子。
“都把耳朵贴到墙上,给我听。”
黑暗中,几个还有力气动弹的人缓缓地把身体靠向墙壁。
有人第一个把耳朵贴了上去,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有声音,真的有声音。”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和冰碴子混在一起的东西,嗓子里发出一种压抑到变形的声音。
“是机器的声音,有人来救我们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发出了一声哭嚎。
尤清海怀里的小鱼蛋睁开了眼睛,通气口那个方向,一丝细微的光线正在变亮。
嘴里小声喃喃道。
“朝阳哥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