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礼和王振国前往电报室后返回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份上级的回复电报。
傍晚时分。
赵有礼拿着两张电报纸在帐篷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纸叠好揣进棉袄兜里,转头看向王振国。
“王书记,县里和总场都批了,咱们今晚就跟大兴屯那帮人说吧。”
王振国点了点头。
“早说早安排,拖一天他们就多冻一天。”
赵有礼搓了搓手,朝打谷场东边那片临时安置区走去。
几顶帐篷和露着顶盖着草席的土坯房连成一片。
这边是大兴屯四十二口人暂住的地方。
赵有礼走到最大那顶帐篷前面,冲里头喊了一声。
“老尤,在不在?”
“把你们屯的人都叫过来,有个事情商量。”
帐篷帘子掀开,尤清海弯着腰钻了出来。
背上披着一件不知谁借的旧棉袄,扣子少了两颗,拿麻绳系着。
“书记,什么事?”
赵有礼没直接说,只是招了招手。
“先把人聚齐了再说。”
不到一刻钟,大兴屯能走动的人陆续聚到了帐篷前面的空地上。
十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排。
老猎手们蹲在前面。
赵有礼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大家伙儿,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有个事得跟大家商量一下。”
他停了停,把兜里的电报纸掏出来晃了晃。
“县里和总场那边都回电了,同意农场接收一部分人过去暂住。”
他把话尽量说得慢一些。
“也就是说,你们大兴屯这四十二口人,明天要先跟着王书记他们一分场的队伍,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话刚落地,底下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一个中年猎手第一个开了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
“搬过去?搬去农场?”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又转回来看赵有礼。
“书记,我们在公社这边住着不行吗?”
另一个年轻妇人也跟着接话,声音有些急。
“就是啊!”
“书记,我婆家娘家都在石砬子和松花岭那边呢,在公社好歹还能互相照应着。”
“去了农场那边,我们谁都不认识,那可是人家军垦的地方。”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手蹲在地上磕了磕旱烟锅子,闷声说了一句。
“我活了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公社,去人家地盘上住着算什么事嘛。”
底下开始嗡嗡议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虽然声音都不大,但那股子不情愿写在每个人脸上。
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替她们回答了。
毕竟他们跟江朝阳他们这边虽然谈不上特别陌生,但肯定不如对公社这边的姻亲熟悉。
赵有礼看着这些人的反应,不意外,也不恼。
把电报纸重新塞回兜里,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你们,我也不想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帐篷和棚子中间那片泥泞的地方,抬手往安置棚的方向一指。
“可是你们自己看看那地方,顶上就盖了两层油毡纸和一层草席子,夜里头风一灌进来,连火堆都压不住那个冷。”
他又指了指靠左边那顶帐篷。
“帐篷是人家农场留给咱们的,自己舍了才腾出来的,可就这么几顶,住不下你们所有人。”
“这几天你们又多了多少个感冒?”
他的手放下来,搓了搓冻裂的指头。
“不是公社要把你们往外赶。”
赵有礼看着这些族人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是我这个当书记的实在没本事。”
“房子没办法一下子修好,我也变不出药来。”
他回过身,往临时病号棚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们自己去看看,就这两天,住安置点那边的人又感冒了好几个。”
“发烧的,咳嗽的,可我连一包退烧药都拿不出来了。”
“县里回电说全县药品都告急,外面的路又被大雪封死了,暂时进不来。”
“这要再冻下去,你们能想象是什么后果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一截。
几个年轻猎手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抵触少了一些,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刚才第一个开口的中年猎手低着头捏了捏膝盖,没再接话。
赵有礼说完就不再多劝了,他知道这种事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这时候江朝阳从人群外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小盆刚做好的鱼汤,热气从盆沿上腾起来被风吹得一歪一歪的。
看到江朝阳,原本跟着尤清海的鱼蛋立马探出脑袋,冲江朝阳咧了咧嘴跑过来。
“朝阳哥哥!”
“来,小心烫着啊!进屋跟小伙伴喝去,趁热的。”
江朝阳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让对方带着几个小孩子回屋。
然后才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没有站到赵有礼那个位置去,就随便找了根断木坐下来。
“其实大家伙也不用太紧张,这事没那么复杂。”
他的语气跟聊家常差不多。
“去我们一分场暂住一阵子,等冬天过完了,开春雪化了,你们还可以回来嘛。”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江朝阳两手揣进袖子里,冲尤清海笑了一下。
“尤族长,你们赫哲人往上数几百年,在建国前不也到处迁徙吗?”
“夏天沿江捕鱼,冬天进山打猎,哪有一辈子钉在一个地方不动弹的。”
“所以你们在公社这边,也就是最近才住了五六年。”
尤清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丝。
江朝阳又扫了一圈那些表情复杂的妇人和猎手。
“再说了,又不是去什么不认识的地方。”
“去年冬捕的时候,你们跟我们队伍里的人好几个都打过交道了。”
“乌日根师傅就更不用说了,严景那小子一天到晚念叨他呢,恨不得搬个铁匠铺住他隔壁。”
乌日根瞪了江朝阳一眼。
严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听到自己名字被点,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江朝阳的话说完就不再多说了。
该摆的都摆出来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琢磨。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尤清海先开的口。
老人把身上那件旧棉袄裹了裹走出来。
他没看赵有礼,也没看江朝阳,而是看着自己的族人。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汇过来。
尤清海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在磨砂纸上拖。
“我知道大家不想走,我也不想。”
“大兴沟是我当年带着你们选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的鱼架子,有我们的猎场,有我们当初一家一户扛着木头搭起来的房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埋在底下了。”
“房子没了,柴棚没了,连看家的狗都没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眼眶红了。
尤清海的目光扫过临时病号棚的方向,那边正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但是赵书记说得也对,现在这条件再住下去就不是感冒的事了。”
“我们是最后一批过来的,让公社其他人把好房子让给我们本就不应该。”
“另外,我们屯子已经没了那么多人。”
他的手攥了攥,骨节咔咔响。
“剩下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再少了。”
说到这里,老人转过身来,正对着王振国。
他把腰弯下去,不是鞠躬,是一种带着分量的表示姿态。
“王书记,我们就只能厚着脸皮再打扰你们了。”
王振国赶紧伸手去扶他。
“尤族长,你这干什么,快别这样。”
尤清海直起身子,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现在这个情况,我再客气是要死人的。”
“我也的接受不了,好不容易坚持过来,最后却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回头冲族人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都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跟着王书记他们出发。”
说完老人自己先转身往帐篷走了。
走得很慢,背脊弯着,脚步不太稳当。
一个年轻猎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显然尤清海这么多年的族长加村长不是白当的。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眼眶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也默默回去收拾家当了。
短短几天之内连续搬两次家,可以说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那种疲倦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一种对往后日子怎么都看不清的茫然。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之后,打谷场上重新变得冷清。
只有几个公社的孩子在远处追着雪鸮的叫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王振国特意放慢脚步,等人都走完了才转过头看向江朝阳。
两人并排站在帐篷边上,谁也没急着进去。
王振国揣着手,盯着远处那些大兴屯的人弯着腰钻进棚子翻找家当的身影,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朝阳,我倒有点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