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又看了一眼那群正从车上下来的赫哲族人,快步走到江朝阳跟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朝阳,要安顿多少人?”
“四十二个。”
关山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十二个?”
“嗯。”
关山河深吸了一口冷气,把那股子疑惑往肚子里一咽,转身冲留守的人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来客人了吗?”
“程垦,去把你们六号宿舍的人分散地往前面那几间挪一挪,腾出一间大的来。”
“另外干部宿舍这边我们待会儿也去收拾一下,我跟老王还有朝阳他们带着铺盖去你们大宿舍挤一下,把干部宿舍也腾出来差不多就够了。”
程垦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大兴屯的人陆续从车上下来之后,站在营区门口的空地上,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缩着肩膀,互相挨得很近,目光在周围那些整齐的砖房之间来回扫。
尤清海站在人群最前面,三个月前他来过一次一分场,那时候是分场这边第一次亮灯。
现在再看,又有了一些变化。
营区的主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砖房一排排整整齐齐,窗户是两层,白天打开可以通过糊着油纸透光,晚上还能把外层关上保暖。
墙体更是砖瓦加泥胚两层,显得十分厚实。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看着有些拘谨的赫哲族人,关山河顿时上去轻轻给了尤清海一拳。
“老尤,怎么这次跟我这么拘谨呢!”
“我以前麻烦你我都没你这么拘谨,到了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朝阳还有老王,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换换衣服,这边交给我就行。”
“趁着程垦他们腾宿舍,我带老尤他们逛一逛,熟悉一下咱们营区。”
听到关山河的话,尤清海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毕竟以前不管是互相配合冬捕,还是他们互相借宿,他们当时都是有家有根,不是现在这种寄人篱下的状态。
关山河虽然不知道事情全貌,但是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事情。
“行了,都跟我走,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说完领着人往宿舍区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在后面,脚步有些犹豫,像是怕踩脏了人家的路。
一个老猎手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后路还在。
一直到尤清海牵着鱼蛋跟上去之后,他们才缓缓跟了上去。
关山河看在眼里,放慢了脚步,语气也放缓了些。
“大家都别拘着,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住下你们这四十号人是够够的了。”
他指了指左边那排宿舍最前面的一栋。
“那边是我们供销社,边上就是邮局。”
“不过里面东西有限,你们可以买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的都行,就是那些什么麻花和花布这种受欢迎的,当时一上货就被那群兔崽子们买光了。”
听到这话一群人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供销社?”
他扭头看旁边的人,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门上方钉着一块木牌子,写着一分场供销分社。
偶尔有老兵进出,隐约能看见货架的轮廓。
“你们这分场居然还有供销社?以后咱们岂不是住在供销社门口了!”
一听这话一个老猎手凑过去,把脸贴在门口上往里瞅了两眼。
“有盐,有火柴,烟丝,还有土布。”
一听这话,后面几个妇人也围过来了,踮着脚往里看。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不进去,急得直拽前面人的袖子。
“看见什么了?真是供销社吗?跟县里的一样吗?我这辈子只有结婚的时候去县里逛过一次呢!”
“有针线,有棉花,还有,好像是鞋底子。”
很显然,对于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来说。
对于住在偏远林区村落的人来说。
他们中大部分人连去县里逛供销社,通常也只有结婚时才会去一趟。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村子里度过。
这时候似乎也看到门口的动静,供销社的负责人唐学义意外地走出来看着关山河。
“老关,啥情况?”
关山河走过来摆了摆手。
“这不是隔壁东安公社也受灾了嘛!安排在我们这边住一段时间。”
“他们来买东西没问题吧!”
唐学义翻了个白眼。
“只要买东西的钱没问题,买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再说,我们这边啥情况你们还不清楚吗?”
“也就剩点你们买不光的针头线脑这些东西了,现在就是想买好东西我也拿不出来啊!”
关山河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如此那些妇女却直接说道。
“同志,那我们现在就可以买吗?”
“一团毛线多少钱?我想给我家男人织一个围脖。”
“还有那些土布,多少钱一尺啊!”
“我想给我家娃儿扯一身新罩衣。”
一分场的这些农场职工,是第一批挺进北大荒的。
不管是支边青年,还是转业老兵,他们都是有国家发的棉衣棉鞋这些。
所以花布很抢手,但是土布嘛!
就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买,所以就没有那么受欢迎了。
不过对于这些偏远村落平时用鱼皮制衣的妇女,哪怕是土布,都是都是平时没机会买到的好东西。
看到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询问,唐学义也从懵逼中缓了过来。
“土布一毛二一尺,不过要布票。”
“毛线不要票,一绞四块二。”
一听这话,不少妇女立刻开始翻腾起来。
“土布这边这么便宜呢!”
“我听我二婶说县里的一毛四一尺呢!还买不到!”
“孩儿他爹,怎么说,咱们买一丈吧!好不容易遇到了。”
“乌吉阿嫂,我准备买一匹,你那边有布票吗?先借我一下。”
“好不容易碰上,我也准备给买一匹!”
看着几个妇女已经开始从行李里翻腾,还互相商量起来。
尤清海顿时一头黑线的走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呢!”
“一个个的不看看什么时候,就光想着自己买东西。”
“都给我把东西收起来,等安顿好了,再来买!”
听到尤清海的话,平时一副族长说啥就是啥的老婶子顿时小声反驳起来。
“等安顿好了,那还能买到吗?”
显然根据她们之前逛公社有时候会办大集的经验来说。
一般来说去晚了,那是连根毛都买不到。
所以在知道能买到布匹和毛线这种抢手东西,那必须得第一时间买走再说。
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啊!
关山河顿时摆了摆手。
“没事,老唐他们仓库不少呢!”
“我们场里人该买的早就买得差不多了,暂时不会缺这些东西。”
“我先带你们看看其他地方,回头来买也来得及。”
尤清海听到这话,立刻说道。
“听到了吗?”
“一个个把包袱都收起来。”
“等回头安顿好,给我登好记,排队来买,别一个个丢人现眼。”
看到尤清海这么说,一个个才慢慢消停下来。
一个个收拾好刚刚解开的包袱,恋恋不舍地朝着里面看了好几眼,特别是盯着里面两个买东西的老兵。
似乎生怕被那两个人都买走了。
最后在尤清海的目光中,还是重新背上包袱跟了上去。
特别是几个妇女更是一路都在互相小声嘀咕,她们缺什么家当,刚才在里面还看到什么东西能置办。
经过一个小波折,一群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反而冲淡了对未来的迷茫,转而开始期待后面的小日子。
供销社就开在家门口,这可是之前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在她们的概念里,这可是平时只有住在县城里的人家才能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