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没亮透,食堂的烟囱就冒起了第一缕白烟。
苏晚秋和赵慧兰推开食堂后门的时候,灶台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昨天的新妇,一早就挽着袖子,正往灶膛里添柴。
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半张脸泛着暖光。
棉袄上带着一副碎花袖套,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灶上活的人。
苏晚秋先是愣了一下。
“秀芬嫂子,你怎么这么早?”
“而且你不用来帮忙啊!让你帮着忙活,我们都不好意思领工资了。”
秀芬回头冲她笑了笑,把一根劈好的柴塞进灶膛。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
“再说我们家老石也一样领工资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个点起来做饭,习惯了。”
“真让我啥都不干,反而浑身不得劲。”
“老石也知道我过来。”
“真的!”
苏晚秋看着她熟练地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苗舔上锅底的声音噼啪作响。
昨天在牛车上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媳妇,今天站在灶台前面,手脚麻利得像在自己家厨房一样。
苏晚秋笑了笑。
“那好,秀芬嫂子你帮我们看着锅就行。”
“我去仓库舀玉米面,慧兰你去切咸菜。”
几人搭着手忙了一刻钟,食堂大门开始被陆续推开。
老兵们进来打饭,不少人看见灶台后面盘着头发的新妇,脚步都顿了一下。
程垦到底没管住嘴。
“哟,秀芬嫂子,老石呢?”
“他昨晚是不是不行啊!”
“今天居然让你起这么早?”
秀芬头都没抬,顺手把锅里的玉米面粥搅了搅。
“他一早就跟着伐木队去柴棚了。”
“你要是也这么勤快,就不该站在灶台前面问东问西。”
旁边苏晚秋没忍住笑了一声。
其他人也笑着看向程垦。
“哈哈,老程,你让人家堵回来了!”
“就是你怎么一早不去砖窑守着!”
程垦嘴角抽了一下。
“一边去,我们砖窑在开工,窑场都装不下了。”
不过说完,还是端着碗老老实实递过去打粥。
不过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咕着。
“昨天还一副小媳妇的样子,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变了个人呢。”
边上几个老兵从灶台前经过,本来也想开口打趣两句。
一瞥见秀芬那利落的架势和半点不躲不闪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媳妇他们敢逗两句,老娘们那可惹不起。
对秀芬来说,她不是脸皮变厚了,是腰杆子硬了。
昨天这里是个陌生地方,虽然说是要嫁过来,可没有最后一步,心里终归不踏实。
但今天不一样了。
这是她男人的地方,也就是她的地方。
自己的家,谁来了都不怯。
尤清海在食堂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他的目光从秀芬身上扫过去,又落到那些端着碗自然而然跟她打招呼的老兵身上。
昨天刚来,今天就站在灶台后面了。
显然这才是真正的融入。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变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他端起碗,朝江朝阳那边走了过去。
其中一张桌子上,江朝阳一边喝着苞米粥,一边跟王振国说着今年春耕需要注意的事情。
关山河坐在一旁埋头干饭,嘴里还念叨着。
“不光是春耕的事要准备,我们柴火估摸只能烧到四月份,回头我还得让老石他们队多砍点,有备无患。”
“不过咱们砖窑的砖快堆不下,不过这一个个都开始着急成家了,明年的新房也得提上日程了。”
“人啊人啊!”
“我怎么感觉怎么越发展越缺人了!”
“对了朝阳,你啥时候办喜事!”
江朝阳挑了挑眉。
“场长,你就别关心我了,我有的是人关心,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个人生活吧!”
“嘿,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明年老子也回老家探亲去,到时候高低给你们领回一个来看看。”
说话间,尤清海端着饭碗走过来,看了三人一眼,直接坐到江朝阳边上。
“朝阳,有空说两句话吗?”
江朝阳见状心里有数的放下碗。
“尤族长,来坐,有事直接说就行。”
尤清海坐下之后,沉了几秒,开口了。
“赵书记让葛嫂捎话,说公社那边房子修好了,让我们可以回去了。”
关山河抬起头。
王振国也放下了碗。
江朝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
“嗯,昨天在公社的时候赵书记也跟我提了。”
“不过我想着这事是尤族长你们自己的事,就让葛婶子跟你说了。”
王振国也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看来公社那边恢复得不错,总场那边把路打通了,外面的药品应该能进来了。”
尤清海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带着点无奈。
“朝阳,咱们摊开了说吧。”
关山河跟王振国同时看向尤清海。
尤清海看着江朝阳。
“你打一开始把我们从公社接过来,让我们住砖房,烧火墙,用电灯。”
“然后设了工分,让大家干活有奔头。”
“又开着供销社,让人有地方花工分。”
“再弄了个夜校,让娃子们跟着读书认字。”
他一条一条数出来,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落在实处。
“你是想让我们尝到好日子的滋味之后,自己不想走。”
“是不是?”
江朝阳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没否认,也没马上承认。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跟尤清海对视着。
过了大概五六秒。
他笑了笑。
“尤族长,您说的对。”
“我确实眼馋你们族人的这一身本事。”
“但有一点您说得不准确。”
尤清海眉头微微一挑。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我没有刻意让你们尝什么甜头。”
“砖房、火墙、电灯、供销社、夜校,这些在你们来之前就有了。”
“你们住进来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不是我们特意准备的,更不是演给你们看的。”
他看着尤清海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一分场的日常,我只是没拦着你们去看而已。”
尤清海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合上了。
确实没有人逼他们的孩子去上夜校,也没有人规定妇女必须做皮闷子换工分。
是她们自己看到供销社里的搪瓷盆之后主动去问的。
是她们自己走进去的。
尤清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关山河和王振国,最后落回江朝阳脸上。
“你想留我们,我知道了。”
“我说句老实话。”
“我们族里大部分人也不想走了。”
关山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直接。
可尤清海接着说了下去。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他伸出一只手。
“一个赵书记那边已经把话递出来了,公社给我们腾了房子。”
“我们要是赖着不回去,赵书记脸上过不去,以后跟公社的关系也拧了。”
“我不能不讲情面。”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第二,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
“年轻人不想走,巴图他们恨不得今天就把户口落这边。”
“可额尔敦那几个老猎手不一样。”
“他们觉得住在你们的地方,打你们的猎,用你们的山,心里不踏实。”
“怕哪天你们规矩一变,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这边留不下,公社公社也回不去,”
他放下手,两手撑着膝盖,背弯了下来。
“这两头我都得顾。”
“我现在没法选。”
“朝阳,你帮我想个两全的办法,不然我们族里这次真的会散。”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江朝阳的手腕,不是寒暄的力道,是老人求助时才有的那种哀求。
关山河坐不住了。
“还有这事?”
“我以为跟赵书记那边打个商量就完了,没想到老尤你们族里头还闹分歧?”
王振国倒是没太意外。
他从江朝阳提出工分计划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这帮赫哲族人。
“年轻人和老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矛盾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
“额尔敦那个老头子,上次跟我一起上山认路的时候就问过我,山林的使用权归谁。”
王振国慢慢开口。
“我当时没正面回他,现在看来他心里的结一直没解开。”
尤清海点了点头。
“额尔敦不是不讲理。”
“他就是怕,怕我们再次变成建国以前到处流浪的日子。”
“以前在大兴沟,再穷再苦,我们都有底,因为猎场是政府分我们的,河道是政府分我们的,这些都在公社登记过。”
“谁也赶不走我们。”
“可现在。”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毕竟这边是一分场的地盘。
关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振国用眼神按住。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把碗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尤族长,这几个问题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
“你走进了一个误区,总觉得留下来就得住在我们分场。”
尤清海盯着他。
江朝阳看着对方解释起来:“首先是公社那边,尤族长,你们根本不需要离开公社。”
尤清海皱了皱眉,他没有理解,难道自己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