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
王振国从炕桌底下翻出分场的公章,往材料最后一页重重盖了下去。
“那老关你去把电报拍了,我这边把纸质材料再抄一份留底。”
关山河这次没有拒绝。
“行,交给我就行。”
“那就辛苦场长了。”
“不过内容比较长,场长你发的时候可别给我按错了。”
关山河翻个白眼。
“这你放心,我们用的可是以前老版的军事通讯的电码,我背的比什么都熟悉,这要是随便出错,那我早被毙了几次了。”
……
与此同时。
总场场部。
大雪过后的日子比一分场好过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前两天刚把通往佳木斯方向的主路清开了第一条车道,卡车才勉强能通行。
外面的救援物资总算是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粮食和药品暂时不缺了。
书记办公室里烧着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上方的圆洞里伸出去。
林秉武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捂着一个军绿色搪瓷茶缸。
茶缸里泡着不知道什么茶叶,颜色深得发黑,冒着一丝热气。
他没在喝茶。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书记李远江。
李远江背靠椅背,手里翻着一叠下面各分场送上来的冬季简报。
翻一页,停两秒,翻一页,再停两秒。
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李。”
林秉武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心疼。
“你说那个拼命号,我们怎么能留下?”
李远江手里的简报没放下,眼睛也没抬。
“你又来了。”
林秉武把茶缸在桌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不是,你想想,那机器的多好使。”
“到了小佳河那边一铲子下去两米多宽的雪道就出来了!”
“这次通往佳市路这么快挖通,那玩意帮了大忙了。”
他越说越惋惜,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拼命号拼命号,真是拼了命地能干活啊。”
“你说我怎么能把这机器留在总场呢?”
李远江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要留就留呗。”
林秉武两眼一亮。
“真的?”
李远江把简报合上,搁在腿上。
“你不怕他们一分场的人天天轮班来你办公室坐着,你就留。”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到时候关山河先来一遍,王振国再来一遍,最后江朝阳再来一遍。”
“三个人一人一天,你这办公室就别办公了,改接待办得了。”
“到时候我可不管。”
林秉武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可不是这个意思,努了努嘴。
“那你下令。”
“你是书记,你说咱们总场统一调配机械,服务大局需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李远江把简报往桌上一扔,脸上那点看好戏的表情都收了。
“我下令?凭什么我下令?”
“你怎么不下令?”
林秉武嘬了嘬牙花子。
“那不是我的老部下嘛。”
他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我要是把人家的东西截下来,那不是明抢么?”
“传出去我这个场长还要不要做人了?”
“天天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你受不受得了,反正我受不了。”
李远江冷冷地看着他。
“合着你受不了,我就能受得了?”
“你要抢下面的东西,你自己抢,别把我扯进去。”
“丢人不丢人?堂堂总场书记去抢一个分场的拖拉机,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秉武讪讪地撇了撇嘴。
“搞得我就能干似的。”
李远江斜了他一眼。
“你不能干你还提?”
“我不就是觉得那机器好嘛!”
林秉武嘟囔了一句,把茶缸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茶太浓了,苦得他眉头一皱。
放下缸子,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好机器啊好机器。”
“明年你说能不能让朝阳那小子再攒一台出来?”
“也不知道上面明年能分多少外汇下来,零件能不能凑齐。”
“你跟上面关系好,回头帮忙问。”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译好的电报纸。
“场长,书记,一分场来的电报。”
林秉武的表情瞬间变了。
“怎么还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他看了李远江一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不能是知道了吧?”
李远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天天把一分场挂嘴边,他们什么时候来电报都是曹操到了。”
“拿来我看看。”
这话刚说完,林秉武先一步把电报纸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两行,眉头往上挑了一下。
又看了两行,眉头拧到了一起。
等看到中间那段的时候,他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看完最后一行,他直接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龇着牙嘶了一声。
“我就说一分场不能消停吧!”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
“你说我这次为了不让他们搞事,都特意只借了机器过去,人一个没让去小佳河。”
“就是怕他们到了哪就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结果呢?千防万防!”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人没出去,事照样搞!”
“好家伙,民族大团结都给我搞出来了!”
“还团结新村!”
“还场社互助!”
“他们怎么不把天给我捅了啊!”
李远江在对面坐着,眼神已经变了。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给我看看。”
“诶,我还没看完。”
李远江根本不理他,直接起身绕过桌子把电报纸从林秉武手底下抢了过去。
林秉武张着嘴,手还维持着按桌子的姿势。
李远江拿着电报纸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林秉武看着李远江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若有所思。
终于,李远江把电报纸放到膝盖上,抬起头来。
“不是好事么?”
他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少了那股懒散,多了一份正经。
“场社互助,民族团结,灾后重建,安置一套,建设一套,宣传又是一套。”
“这个材料写得不错,有高度,也有落点。”
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现在我们局成立第一年,方方面面都需要拿得出手的成绩。”
“这份东西报上去,局里会高兴,上面也能看到第一年虽然我们粮食产量没有办法做出突出成绩。”
“但是最起码跟本地的社员能打成一片,为后面开荒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而且上面说的也有道理,本地很多社员以渔猎为生,可以跟我们形成很好的资源互补。”
林秉武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屁股坐到桌角上。
“我知道是好事。”
他嘬着牙花子,表情复杂。
“主要是一分场太能搞事了。”
“你想想,这才多长时间?”
“先是开荒、还搞温室、自制发电机、又是外贸的,现在又救灾、又互助,现在又要建新村。”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一年不到,别的分场干三年都未必能干出这么多花样来。”
他看着李远江。
“关键是朝阳那个那个脑瓜子,你说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看着对方不理会自己,林秉武嘴里又念叨了一句。
“自从被王主任教过之后,这小子虽然说规矩了一些,可是还是没准备消停”
“我觉得以后这小子,指不定还能给咱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李远江笑了一下。
“那到时候再说。”
“我倒觉得这小子进步不少,最起码现在知道做事前先汇报了。”
“而且还是有理有据!”
他拿起电报纸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推开门,通讯员还站在走廊里等着。
“你先给一分场回电,说总场这边会跟县里接触,他们可以先跟东安公社商议团结新村的建村事项。”
李远江把电报纸递过去。
“再拟一份转发电报给局里,附上我的批语。”
通讯员接过来,掏出小本子准备记。
李远江想了想。
“就写。”
“关于一分场接纳东安公社受灾群众,并探索场社互助模式的做法,总场认为具有一定的探索和创新意义。”
通讯员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书记,还有吗?”
李远江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建议局里关注并探讨推广可行性!”
“去吧!”
通讯员记好,转身小跑着去了。
林秉武在办公桌后面听到最后那句话,手里的茶缸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远江走回来的背影,眯了眯眼。
“老李,你这是帮他们呢还是。”
李远江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叠还没看完的简报。
“帮什么帮?”
他翻开一页,头都没抬。
“人家做了好事,咱们该推就推。”
“局里关不关注,那是局里自己的事。”
“但我们场这边的态度得摆出来。”
他翻了一页简报,停了一下。
“而且你想让人家明年再给你攒一台拼命号,总得给人家点甜头。”
这话说完,林秉武愣了两秒。
然后嘿嘿笑了出来。
“老李,你这人吧!”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比我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