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跟着赵有礼出了办公室的门,对方脚步明显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截。
江朝阳跟着走到打谷场中间,就看到赵有礼停下直接冲着正在劈柴的一个年轻社员喊了一嗓子。
“小孟,去把石砬子的老周、松花岭的刘把头,还有咱们公社这边的几个组长都叫过来。”
“就说我有事跟他们商量,都到打谷场这边集合。”
年轻社员应了一声,搁下斧头就跑了。
赵有礼转头看了看江朝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尤清海,搓了搓手。
“老尤,你先找个地方自己坐。”
尤清海点点头,往打谷场边上的一截木桩子上坐了下来。
江朝阳站在赵有礼旁边,没有主动往前凑。
他清楚,这种场合该赵有礼唱主角,自己顶多是个站台的。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石砬子屯的老周是个五十出头的矮壮汉子,一脸横肉,走路带风。
松花岭的刘把头比他大几岁,瘦长脸,嘴角往下耷,看着不太好说话。
加上公社本部的三个生产组长和老会计,七八个人站在打谷场上,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由于人多,赵有礼没让人进屋,就在场院里站着说,周围还有不少社员凑热闹。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大兴屯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老尤他们在农场那边住了一个多月。”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大兴沟那个地方以后不能再住了,老尤他们商量过了,准备在农场附近选个地方建新屯子。”
“名字都起好了,叫团结新村。”
“行政关系不变,户籍还在咱们公社,就是换个住址。”
“到时候开春后,大家得抽点人,先帮老尤把架子打起来。”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周率先开了口,嗓门不小。
“赵书记,那他们搬过去之后”
“是变成农场的人了,还是还归咱们管?”
赵有礼摆了摆手。
“刚才不是说了嘛,户籍在我们这,行政也归我们公社。”
“他们就是换了个地方住,该上交县里的猎物一点也不少,你不用担心少了他们,你们几个屯子会多交。”
这话说完,老周点了点头,表情稍微松了一些。
其他人听到老尤的任务还是照常跟着公社交,顿时也没有意见,毕竟只有每年的任务额是跟他们最切身相关的。
赵有礼接着说:“第二件事,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跟农场那边的江朝阳同志谈了,以后咱们公社跟他们农场成立一个场社互助组。”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掰着手指头。
“就是以后你们打的猎物、采的山货、捕的鱼,除了交给县里的任务指标之外,剩余的部分。”
“剩余的可以选择跟以前一样卖到县收购站,也可以拿去跟农场换东西。”
“换什么呢?”
“可以换主粮、红砖、温室种出来的蔬菜,甚至以后供销社的商品也能去换。”
“红砖?”
松花岭的刘把头抬起了头,那张耷拉着的脸上难得有了点表情。
“赵书记,你是说他们农场烧的那种砖瓦?”
“我们也能拿东西去换?”
“我们也能自己盖气派的砖房?”
显然,这次雪灾大部分屋顶都被压坏了,虽然说现在简单的盖上草席糊上泥巴了。
但这玩意夏天肯定是一冲就散的。
所以每个人都对建筑材料特别关注,毕竟没有哪一户不想要一个结实耐住的房子。
赵有礼点了点头。
“不光能换,人家还说了,按成本价,一分钱不多收。”
“以后谁家想盖砖房,都能去订。”
“不过后面我们两边具体什么东西什么价钱,还得商量。”
“是现在结算还是用工分等后面再结算,我们一样样商定,不过总的来说肯定比去县里近多了。”
“大家也方便多了。”
这话一出来,打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几个组长互相嘀咕了两句,老会计的算盘珠子都快在脑子里拨上了。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围观的社员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赵书记,那老尤他们搬到农场边上去,又是砖房又是电灯的,那不就是享福去了吗?”
“咱们在这边挨冻,他们倒好,换个地方就什么都有了?”
“还要我们帮着去建房。”
这话一出,打谷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周围社员顿时眼睛闪烁起来,不少人有的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大部分没有跟对方一样说出来。
赵有礼闻言脸色也立刻沉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社员一眼。
“享福?”
赵有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说的很认真。
“大兴屯原来多少口人,现在多少口人?”
“你说他们是享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赵有礼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觉得人家占便宜了,行,我给你们个机会。”
“你们其他人也是,谁要觉得占便宜了。”
“你们也去被雪埋几天,饿几天,冻到手脚烂了再出来。”
“到时候我亲自出面,跟农场说,再给你建一个新房子。”
“一个个的,你们有命去住吗?”
这话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赵有礼扫了一圈,没有再盯着他。
他知道这种话不能只打一个人,得让所有人都听明白。
“我再说一遍,老尤他们搬走,不是去享福,他们是没有家了。”
“大兴沟那个地方已经不能住人了!”
“在座的各位,你们的屯子虽然也受了灾,但你们人全都在。”
“比起大兴屯,你们应该庆幸。”
“以后我要是再听到这种不团结的话,别怪我没提前说过。”
这话说完,底下彻底没了杂音,毕竟其实她们也知道大兴屯是这次损失最大的,大部分家底都被埋在雪下了,挖出来的有限。
等春天沟里雪化了,能用的东西也基本泡坏了。
只不过是刚刚突然听到心里有些不平衡而已。
赵有礼见状顿了一下,语气也缓了下来。
“好了,现在说下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刚才说的互助组,不光是换砖换粮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农场那边说了,明年春耕结束之后,会帮助咱们公社也建一座小水电站。”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打谷场上连风声都安静了一拍。
“水电站?”
老会计第一个反应过来。
“书记,你是说通电?咱们公社能通电?”
赵有礼点了点头。
“是水力发电,不烧油。”
“只要咱们公社边上这条河有水流,就能发电。”
“到时候农场那边出技术出设备、公社以后会出山货抵钱,你们出人出工。”
这话说完,像是被人往锅底添了一把大火,气氛可比刚才讨论的热烈多了。
“发电?!”
“那以后我们也能用上电灯了?”
角落里的老会计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微微发着抖。
“头一回觉得,兴许有一天能在电灯底下打算盘了。”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接了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我们冬天是不是就不用点松明子了?”
“你们不知道,每年一到冬天我就犯愁,那松明子熏得我眼泪直淌。”
“每年一入冬,门窗不敢开,屋里全是烟,熏得眼睛疼,缝个衣服都看不清针脚。”
“要是有了电灯,那可真太好了,前面人家农场的救援队那个帐篷里的电灯我去看了可亮了,大晚上都跟在外面白天一样。”
另一边,一个老妇人猛地站起来。
“那是不是以后学校也能开了?以前一入冬就停课,说是省灯油,我家娃子一个冬天学的东西早就忘光了。”
“要是有了电,冬天白天也能上课了吧?”
“啊!冬天也要上了?”
和开心的妇人们相比,这些小娃娃大多都不开心了。
本来一到冬天就能在屯里疯跑疯玩了,没想到现在冬天也需要跟夏秋一样关在屋里了。
赵有礼看着底下这些人的表情,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总算是顺了。
他知道,只要把电灯这件事摆出来,之前那些关于大兴屯的嫉妒和闲话,自然就没人再提了。
谁还顾得上眼红别人?自己家马上也要通电了。
他拍了拍手,压了压声。
“行了,一个个都别吵吵了。”
“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想过好日子就得拿出真本事。”
“以后互助组正式运转起来,你们打多少猎、采多少药、捕多少鱼,都是实打实去换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今天要说的就这些,回去之后你们也都琢磨琢磨,老尤开春之后团结新村建村,想去帮忙就去,不去公社也不勉强。”
“不过挖坝引水的活,一个个都得给我上,这谁也别想偷懒,到时候那个屯子不上,别怪我到时候给你们屯断电。”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笑成一片。
“哈哈书记,这你放心,大家恨不得现在就上,早一天过上有电有暖和气派砖房的好日子。”
赵有礼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正了正脸色。
“那行,我相信,只要咱们大家劲往一处使,早晚能过上那种日子。”
“对了,老刘。”
他冲刘三江喊了一嗓子。
“你们前天打的那头大虫,中午炖上一锅。”
“人家朝阳同志大老远跑过来帮咱们张罗这些事,还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刘三江咧嘴一笑,一拍胸脯。
“赵书记你放心,早就收拾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赵有礼摆了摆手散了会。
看着另一边跟着石卫国说笑话的江朝阳一脸的古怪!
“朝阳同志,走,咱们去仓库。”
说完就带路往仓库那边走。
尤清海也从木桩子上站起来,还没等他走。
这时候其他几个相熟的屯子干部,立刻朝他围了过去。
“老尤,别走啊!”
“到时候我们肯定帮你去建村,不过你在一分场住了那么久了,你说说那边都能换什么?”
“白面能换不?以前去县里都换不了白面,说得什么细粮票?那玩意咱们去哪搞啊!”
“是啊!”
“老尤,咱们都是老关系了,你们有难我们肯定帮,但有好事你们也不能独享啊!”
“快说说!”
对于被围着的尤清海,江朝阳没有多管,毕竟都是公社老人了,他可不相信对方会应付不了。
最后只能一脸古怪的告别石卫国,跟着赵有礼来到仓库。
赵有礼点起油灯,掀开帘子进去。
江朝阳跟着一进去,一股子冷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公社仓库是一间半地下的石砌房子,门口挂着厚棉帘子。
基本上这个年代,别的地方都可以偷工减料,但是仓库一般都是最结实的。
江朝阳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边挂着的东西。
一整张虎皮已经被撑开钉在木架上晾着,条纹在暗光里还是清清楚楚,就是枪眼有点多。
旁边的木案上,码着一排分好类的骨头。
整头虎处理得很干净,皮、肉、骨、筋分门别类,看得出是行家的手艺。
江朝阳伸手比了一下。
那骨头比他自己的手臂还粗出一圈,长度更是长不少。
“好家伙。”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赵有礼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样?够大吧?”
“老刘他们那天碰上的时候吓了一跳,还好人多枪多,不然三两个人那就真不好说。”
“这玩意在林子里可灵活的很!”
他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指了指那副骨架。
“朝阳同志,你看上哪根随便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