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两手一举。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问题。”
他说完往板凳上一坐,搓了搓手,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都是过年值班的场领导,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关心我,给我也送一碗?”
了解关山河性格的江朝阳直接没搭理对方的起哄,因为越搭理对方越来劲。
不过想到这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故意停了一秒。
然后直接伸出手。
苏晚秋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大概一两秒。
在关山河目光下,她把手放了上去。
江朝阳握住。
“场长,别说没人给你送,炉子上这半茶缸鱼汤,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还有鱼肉我一点没动呢!”
说完在关山河瞪着大眼的目光中,带着她走出值班小屋。
面对这一幕暴击,关山河顿时难受不已。
“你小子,故意气我是吧!”
“我就多余来换你,就应该让这个小子值一晚上班。”
说完拿起炉子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随后声音闷闷地从屋里传出来。
“哼!”
“一个两个的,就可着劲气我吧!”
“气死我了,你就当场长!”
“到时候你就得亲自带队下地去!”
听着小屋里的抱怨,江朝阳没回头,嘴角翘着。
让你一天天没事就调侃这个调侃那个!
两个人踩着积雪,沿着营区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
雪粒子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
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苏晚秋把手抽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明天是初一呢。”
“嗯。”
“那……过年好啊。”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冷风。
江朝阳在门口站了两秒。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食堂,里面全是各种吆喝声!
他们分场用的其实还是偏向部队的管理方式。
每天听着歌曲起床,听着歌曲熄灯,当然执行的不是那么严厉。
但是,如果聚众通宵玩牌,绝对是不被允许的,只有过年这一天除外。
江朝阳没去参与,反而转身往自己的大宿舍方向走。
此时的宿舍,只有刘海生等几个不喜欢参与那种热闹的人。
躺下之后,他把大衣盖在被子上面,翻了个身。
手心还残着一点温度。
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想了想向俊轩的话,想了想沉重的压力,想了想光明的前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闭上了眼。
这一夜,没有做梦。
........
大年初二。
天亮得比除夕还晚,但营区里醒得比平时还早。
原因很简单。
除夕夜的通宵,让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分场跟平时完全不同,少了那群大嗓门成天吵吵把火的老兵跟年轻人,让分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甚至只有江朝阳他们和尤清海他们族人互相问了问好。
这种情况下,睡了一天一夜的老兵们,在初二自然一个个醒得特别早。
年过完,一项项工作也重新被拾起来。
这时候除夕夜晚上的消息也瞒不住了。
向副局长亲自来过的事,坐在附近桌上的老兵哪怕没有完全听清内容。
但随着这两天消息一轮一轮地往外传,他们要建新农场的事还是让初二的营区炸了锅。
新农场!
独立建场!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远比一顿杀猪菜来得猛。
食堂里,顾晓光一边嗦着刚热好的隔夜鱼汤,一边跟对面的人说得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要是真建了农场,那编制不就得扩?”
“扩了编制,那就得有更多的干部。”
“到时候我们好歹也是最早来到北大荒的一批。”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赵红梅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不是夹菜,是往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你做梦呢。”
“你要真能当上干部,那是分场同志的灾难,你就适合被指使着干活。”
顾晓光捂着后脑勺,不服气道。
“怎么就灾难了!什么叫我就适合被指使?”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已经完成了彻底的蜕变,再说朝阳当初不也是跟咱们一样的普通支边青年?”
旁边的孙建明闷声接了一句。
“你当初要是跟朝阳一样,你早就不是现在这个位置了,干部就别想了,不过当个小队长我估计还是有可能。”
“我可是学了朝阳七成,只能当小队长吗?”
顾晓光嘟囔了两句,但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毕竟哪怕是小队长,那大小也是个官嘛!
手下好歹能有人指挥。
另一桌上,几个老兵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新农场不新农场的我不管,我就问一句。”
“建新农场肯定得增加不少人吧!”
“是不是就跟总场一样,好几千人,到时候是不是也有女同志?”
说这话的是一个光棍老兵,搓着手,两只眼睛亮得跟电灯泡似的。
“我都来北大荒两年了,除了后勤队那群丫头,我连个女人的影子都看不着。”
“他娘的,老石一点不地道,让他媳妇给介绍一下,居然说公社那边没有合适的寡妇!”
“啥意思?”
“老子这辈子就配娶寡妇?”
这话一出,边上的老兵顿时笑了。
“不娶寡妇怎么办?你还想三十多岁娶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哪个好人家这么嫁姑娘啊!”
“那就没有三十多的黄花闺女吗?”
“废话,你家有闺女能留到三十岁嫁人啊!”
那个老兵觉得也对,不过还是嘟囔着嘴。
“那寡妇就寡妇吧!”
“就算是寡妇,老石媳妇也不给介绍!”
“说这个家里有问题,那个外面不清楚的,你说说,咱们结个婚咋就这么难呢!”
“你着啥急,这不是都要建农场了嘛!”
“朝阳不是说了吗?”
“等人多了,上点年纪的女同志肯定多,要是不多,他亲自去关内帮咱们找媳妇。”
“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着啥急啊!”
那个老兵叹了口气。
“还不是老石,他结婚之前我倒是一点不着急,现在看着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不羡慕。”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熟悉的都不说话。
要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
那个老兵见状也摆着手指数着。
“你们说建新农场最少得来一千人吧!就算五个里有一个女同志,那也有两百了吧!”
“怎么也该有人能看上我吧?”
旁边有人笑着踹了他一脚。
“就你那德行?人家来了也不一定看得上你。”
“怎么就看不上了?我会砌墙,会伐木,会开荒!”
“那你会洗衣服吗?会做饭吗?”
“洗衣服谁不会,做饭……这不是有食堂嘛。”
笑骂声一串接一串。
不过在这些兴奋的声音中间,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角落里,伐木队的一个老把式蹲在那里卷烟叶,手指动作很慢。
旁边人问他咋不高兴。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闷声说了句。
“来了那么多人,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用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安静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有人拍了他后背一下。
“你傻啊!来的都是新兵蛋子,还不得靠咱们带?”
“到时候你就是师傅了,比现在牛气多了,说不定也能混个队长当当呢!”
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嘴角松了一些,但眉头没完全展开。
靠火墙那边,赫哲族的桌子相对安静。
尤清海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碗热水,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插话。
小鱼蛋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了一句。
“爷,他们说的新农场,我们能加入吗?”
尤清海低头看了孙子一眼。
“鱼娃子,你要进农场就要好好学习,农场也不要什么都不懂的娃子。”
小鱼蛋嘟着嘴,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爷,我最近学的可认真了,小红花我攒了九朵了,等攒够十朵就能去换一块糖了。”
“不过我不换糖,我要攒够五十朵换个新本子。”
不过说完,他的眼睛还是不停地往食堂中间看,看那些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年轻人。
“我会学习好多知识,到时候我肯定能进农场,到时候就能去帮朝阳哥哥了!”
年过完后。
一帮睡了一整天的老兵,一个个精神头那是足得像是充了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可是另一边场部的气氛却有些沉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