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他看着江朝阳,又看了看关山河,最后把手里的方案往肖明怀里一塞。
“肖明啊,朝阳人来了,你就好好跟他聊。”
“我盯着工程去了。”
肖明被塞了个正着,低头一看,第一页就是一分场周边地形图。
北面山坡,三条冲沟,营区,低洼地,饶力河。
再往下翻,防洪改稻工程初步方案。
他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林秉武已经背着手往旁边走。
江朝阳赶紧追上去。
“场长,真不是什么大事。”
林秉武脚步没停。
“十万斤稻种还不叫大事?”
他回过头,脸上又好气又好笑。
“朝阳,你当我是粮库成精的啊?”
“我这总场有小麦种,有玉米种,有大豆种,你就是要土豆种薯,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凑一凑。”
“可稻种?我上哪给你凑?”
关山河这时候凑了上来。
“场长,我们不是白要,朝阳刚才说了,来年还总场百万斤稻谷。”
林秉武牙酸了。
“我谢谢你。”
“你们一分场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张嘴就是百万斤稻谷。”
“可你要是真还我百万斤稻谷,我也得先有命把十万斤稻种给你弄出来啊。”
关山河赶紧道:“那没十万斤也行,五万斤也行啊!你总得还个价吧!”
林秉武直接爆了粗口。
“我还个屁!”
说完一副作势要踢的样子。
“都跟谁学的这些臭毛病。”
关山河嘀咕了一声:“场长你还没数吗?”
林秉武一瞪眼。
“我有什么数?一天天就不能学点好的?”
他指了指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
“学学我们这艰苦奋斗的精神。”
旁边几个正运石头的年轻人听见这话,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林秉武直接拉着关山河走到一副扁担跟前。
“走,我看你闲得没事,跟我挑石头去,我教教你什么叫正事。”
关山河二话没说把扁担扛上肩,嘴上却没停。
“挑石头没问题,场长,我挑一担石头,总场能补我一斤稻种不?”
“补个屁!”
不过骂完,林秉武又补了一句。
“顶多我尽量帮你打听一下,那玩意我确实没怎么见过。”
“你们说的这东西,真能在咱们这边种活?”
关山河嘴上立刻带了笑。
“朝阳说能,那就肯定能!”
“场长你记得当年抢修湘桂铁路最后那段来睦铁路不?那次地方慰问咱们吃的就是大米饭。”
他眯了眯眼。
“那是我第一次跟队伍去那么远的南方,第一次知道雨林长什么样子,也是第一次吃上大米饭。”
“软软糯糯的,真香。”
“而且产量高,朝阳说亩产能到三四百斤,小麦的两倍多!”
“等我们种出来,总场也能跟着种,到时候大家伙天天吃白米饭。”
林秉武没好气道:“还天天吃,日子不过了啊!”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往远处飘了一下。
“赶紧的,扛起来走,等晚上回去我帮你们问一圈,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关山河立刻看了江朝阳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场长这边我拿下了,书记就交给你了。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总场不可能有稻种。
毕竟总场建场选址本就不在河边,连水源都靠眼前这座刚开建的水库。
从前不具备种水稻的条件,种子库里自然也不会有。
他们打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问总场要种子。
只是想让总场支持这份方案,再借总场的人脉和信息网络,打听清楚到底哪个农场、哪个县或者哪个公社手里有稻种。
这边肖明已经把方案翻完了。
他没有像第一次跟江朝阳配合那样,去追问每一个细节。
这回他只盯着地形图上那一圈一圈的田埂线看了很久,手指从最上面的截水沟一路划到最下面的饶力河。
“田埂分格逐级蓄水,满了就溢到下一格。”
他抬头看着江朝阳。
“蓄水区本身就是稻田。”
“防洪的同时还能种粮。”
江朝阳点头。
“对。”
肖明把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产量估算,又翻回正面。
他这次什么也没多说,把方案叠好,夹在腋下。
“走吧,我带你找书记。”
说完他朝另一边的林秉武喊了一声。
“场长,我带朝阳先去爆破区找书记了!”
林秉武赶紧摆手。
“对对对,找老李去,这种动脑子的事就得找老李。”
他又看了江朝阳一眼,板着脸。
“你小子也别逮着我一个人薅。”
“我这总场现在也是一屁股麻烦,上山修坝下山挖沟,后面还有粮食任务还压着呢。”
“稻种这事,我是真没接触过。”
关山河正挑着一担碎石经过,帽耳系得严严实实,肩膀上的扁担压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听到这话他立刻接嘴:“那场长,我这石头不是白担了?”
林秉武转身就骂。
“白担你个头!支援总场干活你还委屈了?”
“去年那么难我都没调你们,就是不想打断你们发展,现在还给我委屈上了。”
“今天不担够十趟别下去吃饭!”
关山河嘿嘿一笑,挑着石头步子反而快了几步。
“场长,支援总场我义不容辞。”
“不过总场是不是也支援我们一下?”
“稻种没有就算了,炸药总有吧!”
“我准备回去也在山里炸一座水库!”
林秉武抬脚就要踹。
“你是一天不占老子便宜就不舒服!”
关山河担着石头小跑出去两步,回头冲江朝阳喊。
“朝阳,种子你去搞定,修水库的事,交给我!”
“老子可没答应!”
林秉武在后面骂。
“场长,你可说了,一担石头换一担炸药,我今天非把总场炸药库担空不可!”
“滚,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江朝阳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肖明往山上走。
不过笑归笑,他心里清楚。
林秉武不是不想帮,是真不知道去哪弄。
他的人脉基本局限在部队系统,出来后认识的人有限。
让他凭空掏出十万斤稻种,确实比让他再炸一座山还难。
种子这事,还得找能拍板的人。
两人绕过一面插着红旗的警戒线,脚下的路变成了被踩实的碎雪和冻土混合的硬壳。
越往这边走,硝烟味越浓。
风从谷口灌过来,刮得脸生疼,江朝阳下意识把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一截。
肖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经过一段被小推车碾得乱七八糟的坡路后,他突然停下来,江朝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谷口东侧一处稍高的坡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远江,他此时手里拿着一份图纸。
另一个只穿了一套带着灰尘的旧军棉袄,帽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沫子,双手背在身后,正低头听李远江说什么。
对方个头不高,肩宽背直,站在冷风里纹丝不动。
肖明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运气不错。
他其实也清楚,这事难点其实不是总场。
如果这个方案能得到局里的支持,那事情就要容易很多,他也可以就一些问题当面汇报,远比电文说的要详细。
江朝阳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哪怕是总场这边,也是没有资格跟省里对话的,只能打听下面那个农场有稻种。
然后他也做好了上门求人的准备。
来之前他跟关山河分析过,向俊轩走遍下面的垦荒队伍需要时间,返程时大概率要经过总场补给燃料和休整。
但这毕竟是推测,能不能碰上全看运气。
来的时候他问过一嘴,发现向副局长没回来,他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的。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来了。
两人走到坡台下面。
李远江先抬起头,看见肖明不意外,但看见他后面跟着的江朝阳,手上的铅笔停了。
“朝阳?”
向俊轩也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江朝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们不在分场提前做防灾准备,怎么跑到总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