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站之后,江朝阳发现这一站只有他们几个人下车。
脚刚踩到站台,冷风就从另一头灌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江朝阳赶紧把棉帽两边的耳朵翻下来压实,抬头看了一眼站牌。
九三站。
站外不远处停着几辆卡车,有的盖着帆布,有的露着车斗,里面堆着木箱子和成捆的麻袋。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气派。
跟在向俊轩身后一路往里走,供销社、邮电所、国营饭店、澡堂、招待所,一溜排开,中间还夹着几排整齐的砖房。
路上的人倒是谈不上多。
但也不算少。
有穿干部棉大衣的,有扛着工具的农工,还有赶马车送煤的老乡,车轱辘碾在冻硬的路面上,吱嘎吱嘎响。
跟在边上的一个老兵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比咱密山有些街面还热闹。”
话音刚落,另一个老兵突然朝左边一指。
“娘嘞,那是什么?”
江朝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左边是一片敞开的大型库棚,棚顶是铁皮加木梁搭的,底下一排排拖拉机,有的盖着帆布,有的蒙着旧军毯和厚草席。
几台露出了铁轮和履带,旁边还停着卡车和联合收割机,江朝阳光是打眼一扫,少说也有三十来台。
那个老兵瞪着眼走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
“这他娘是多少拖拉机啊!”
向俊轩没回头,步子也没慢,只是顺口说了一句。
“九三是省里第一批国营机械农场。”
“鹤山农场、一五解放农场、伊拉哈农场,三家当时都配了不少农机。”
“这里只是一五解放农场的。”
说完停了一拍,声音平了下来。
“不过也就是总场看着阔气。”
“我在这边的时候,一家下面所有分场开垦土地加起来就超过两百万亩。”
“这点机器往下一摊,每个点分不到几台。”
“大部分分场还是靠人和牲口,有些地方的条件还不如你们一分场。”
两百万亩。
江朝阳心里那点羡慕反而压了下去,摊子大有大的气派,可也有大的难处。
光是一家就几千上万人、几十台农机,三家加起来更多,但面对两百万亩的地,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很清楚,九三这种数万人的农场,光是调度本身就能把人折腾到脱层皮。
向俊轩没有带他们往招待所走。
他拐进一条窄路,又绕过两排砖房,最后在解放农场的场部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有保卫室,院里竖着旗杆,旁边停着一辆旧嘎斯卡车。
车头盖着半截帆布,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
向俊轩正了正帽子,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
“我自己去看看。”
江朝阳往前迈了半步。
“领导,要不我跟着?”
向俊轩摆了下手,没接话,转身就进了大院。
保卫室的玻璃窗里面,一个穿旧棉袄的干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有人进来,搁下缸子站起来。
“同志,找谁?”
“麻烦登。”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嘴巴张着,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场……”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称呼。
“向、向领导?您怎么回来了?”
向俊轩没停步。
“找你们书记有事,在吗?”
“在,在办公楼那边。”
后半句还没说完,人已经大步往里走了。
保卫干事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外站着的三个人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三个人都穿军大衣,其中两个背着枪。
“你们几位是跟向领导一起来的?”
江朝阳点点头。
“从东边过来,办点事。”
“外面冷,同志方不方便进去烤烤火?”
他还想私下打听一下这边的情况呢!
一开始他以为这边农场能有多复杂,前面听向俊轩一说,三家农场合并,数万人的职工,这种情况下确实可能很复杂。
那保卫干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们的军大衣,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烧着煤球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炉盖上搁着一个黑乎乎的水壶,壶嘴正冒着白汽。
保卫干事从桌子底下拽出几张小板凳,又拿出几个粗瓷碗,提起水壶倒上热水。
“喝口热的。”
江朝阳道了声谢,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没急着喝。
两个老兵倒是不客气,一人端了一碗,呼呼地吹着喝了两口。
保卫干事重新坐下来,听着他们的口音。
“你们从东边来的?也是铁道兵那边的?”
话少的那个老兵点了下头。
“对。”
保卫干事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向领导过去之后,看样子就调到你们那边了。”
这话也不是问句,更像是自言自语地确认。
江朝阳接过话头。
“现在是我们农垦局的副局长了,主管开荒和粮食。”
“副局长了?”
保卫干事眉毛抬了一下。
“升了。”
他停了一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
“也是,他那人干活确实拼命。”
话多的那个老兵放下碗,搓着手凑近炉子。
“那他以前在你们这边也这样?”
“干起来不要命的?”
保卫干事用小刀拨了拨炉灰,笑了一声。
“那肯定啊!自己带头拼命干,别人都跟不上他。”
老兵自己也吐苦水道。
“谁说不是呢!”
“我们警卫班轮着跟几位领导出门,别的领导到了地方,好歹先吃口热饭,安排个住处歇一歇。”
“跟他出来可倒好,下车就办事,办完就走。”
“有一回半夜赶路,那风刮的跟刀子似的,吉普车在雪地里打滑,我坐后面手都抠白了。”
“这要是车子熄了火,我们都得成冰棍!”
他越说越来劲,旁边那个话少的也没拦着。
只是嘴角撇了一下,算是默认。
保卫干事听着笑了。
“那倒跟以前一样。”
“在我们这儿也是,三九天往下面跑,车陷了就下来推,推完接着走。”
他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几个冻梨搁在炉子边上。
“化化再吃。”
江朝阳端着碗,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我听说你们这边前几年试过种水稻?”
保卫干事顿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的?是来之前打听过吗?”
江朝阳语气随意。
“我们那边今年雪太大,春天可能发水,低洼地种不了麦子。”
“就琢磨着能不能试试水稻。”
“来了才发现,连稻种往哪买都不知道。”
“所以想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经验。”
保卫干事把冻梨翻了个面,想了想。
“试过倒是试过。”
“前几年确实种了有百十来亩。”
“不过去年好像没种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种子留没留下来,我这个位置还真不清楚。”
江朝阳追了一句。
“要是有,借一点难不难?”
“你们有没有懂寒地水稻的老师傅?”
保卫干事看了他一眼。
对于他们场里人,他没多说什么。
不过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嗓门不自觉压低了半截。
“人我不清楚。”
“但稻种,你要是换个人来借,兴许还好说。”
“可你们向局嘛!”
他搓了搓手指,没把话说完。
话少的老兵这时候插了一嘴。
“怎么,他在这边的人缘也不太行?”
保卫干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冻梨戳了戳,盯着梨皮上慢慢渗出来的水珠。
“他走的时候动静不小。”
“具体的事我级别不够不太清楚,就是听说他在的时候提了几个人,提的人有点……背景特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些投降的能力确实强,干活是真能干。”
“可有些人觉得,那种人怎么能算功劳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保卫干事又补了一句。
“其实他在的时候我们场发展挺快的。”
“他来之前,场里欠了省里各单位三十多万。”
“他带着我们一顿折腾,被服厂、修配厂、砖瓦厂、白酒厂全搞起来了,一年就把账还清了。”
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过也确实把大家折腾得够呛。”
“所以下面人说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