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
大部队都出去之后,整个营区里出现前所未有的安静。
只有偶尔从猪圈那边,不时地传来几声哼哧声,似乎是在提醒留守的其他人,别忘了喂它们。
往常热闹的食堂里,只有田小雨一个在那里忙活。
另外一张桌子上。
江朝阳,肖明,朱向梁,赵红梅,正围坐在一起。
三家农场带回来那叠记录本摊在桌上。
厚厚一沓,纸边卷着毛,有些页角还沾着泥点子。
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不是坐办公室整理出来的,一部分是真蹲在地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其中江朝阳、肖明、赵红梅三人,每人手里拿着一家农场的记录在看。
江朝阳手里也拿着铅笔,正一页页翻看九三农场前两年的水稻试种表。
每翻一页,铅笔尖就在某个数字底下画一道短线。
朱向梁坐在对面,他是唯一没看的人,因为那些东西很多都是他记录的。
赵红梅这边正拿着笔,低头看着一张亩播量和亩产记录。
看着看着,她眉头拧到一块去了。
“朱师傅,我问一句啊。”
朱向梁抬头。
“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问就行。”
赵红梅拿手指点着纸上那几行字。
“你们这旱地直播,最多的我看都五十斤种子播一亩地。”
“这不是浪费吗?”
“我看你们记录,亩产也就二百斤上下。”
她抬头看向朱向梁。
“五十斤种子种下去,收二百斤粮。”
“刨去种子,一亩地净收才一百五。”
“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吧?”
朱向梁听完,没急着反驳。
他把小本子拿过来看了看。
“账面上看,是浪费。”
“可你要是不这么撒,很多地块连苗都保不住。”
赵红梅却有些不服,她觉得这九三农场的人也太浪费了。
于是她直接说道。
“朱师傅,咱种地不就是要精打细算吗?”
“哪有一亩地,先上去撒几十斤种子打底的。”
“搁南方,人家一亩秧田才用多少种?我虽然没有种过水稻,但我可不信人家都是一亩地撒五十斤种子。”
朱向梁叹口气。
“南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们没种过寒地稻,不知道这东西一开始有多欺生。”
他说着,把纸转向赵红梅。
“你们今年种上就知道,鸟要吃,低温要烂,水冷要坏。”
“春天那会儿,地面刚化冻,底下还是冰碴子。”
“你把种子撒进去,它泡在冷水里,半天就发胀。”
“发胀不出芽,三五天就烂在泥里。”
“还有一条,这纸上没写全。”
“那就是草荒!”
江朝阳抬起头。
“草?”
朱向梁看他一眼,点点头。
“对,就是草。”
他伸手比划一下。
“咱北大荒有些地,你种稻子,它不一定长得好。”
“可稗草就不一样了。”
“只要有水,有泥,有空地,它就疯了一样的长啊。”
“你今天看这块田还行,过五六天再去看,绿油油一片,高兴得不行。”
“走近一瞧,完了,全是他娘的稗草。”
赵红梅迟疑一下。
“你们不拔草吗?长草就拔了不就行了。”
朱向梁苦笑。
“你没种过水稻,稗草一开始跟稻子长得差不多,叶片长得也像。”
“前面长起来的时候,老手也得弯腰凑近细看。”
“新手下地薅草,薅着薅着,稻苗给一把薅下来了,稗草反倒留下不少。”
“我们当时有个小伙子,干了一下午,回来说拔了三筐草。第二天老技术员去看,三筐里头一半是稻苗。”
赵红梅嘴张了张,又挠了挠头。
“那小心点应该没事吧!”
朱向梁继续说道:“所以啊!我们第一年,也跟着旱地直播。”
“觉得人家南方水稻种了几千年,办法总不会错。”
“我们也一亩地十来斤种子,直接直播五千多亩。”
“当时都觉得这办法省种,省工,还能种大面积。”
“干部说好,技术员也说行。”
他说到这里,脸色沉下去。
“结果鸟害,烂种,缺苗,一块接一块。”
“这苗一少,地里空隙就大,营养不缺地方又空,稗草就开始疯长了。”
“到后来,站在田埂上往里看,全是草。”
“稻苗在哪,得扒开草仔细找。”
肖明闻言也好奇地抬起头。
“那最后收成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好?”
朱向梁摇头。
“那已经不是不好了。”
“说句丢人的。”
“五千多亩,忙了一整年,秋天组织了六百多人下去收,结果收完一过秤。”
他没说数字,只是摊了摊手。
“最后只把种子收回来了。”
这话说完,食堂里安静一阵。
江朝阳也放下手里的记录,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朱师傅你们后面一亩地撒这么多,就是想靠稻子挤草?”
朱向梁点头:“你猜的不错。”
“我们商议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就这个办法靠谱。”
“而且这样还能保苗。”
“多撒一些,鸟吃一批,烂一批,最后总是能剩一批的。”
“而且稻苗多了,这地上空地少,草也没那么容易压过来。”
“后期间苗也更容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是最稳的。”
“在北大荒种水稻,稳比啥都重要。”
“不稳,你一年白干,白干一年,第二年谁还敢让你上啊?”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着。
“后面你们改育秧移栽,秧田也这么密?”
朱向梁把另一页推给他。
“密播水育秧。”
“一亩秧田我们也是三四百斤种子,有时候还往上加。”
“这样苗出得密,鸟害少,草也压得住。”
“插秧时候一把一把往田里栽,心里也踏实。”
赵红梅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却一下子睁大。
“三四百斤种子撒一亩秧田?”
“朱师傅,你说的是秧田,不是大田吧?”
“那长出来不得跟头发丝一样了?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朱向梁看她一眼。
“是浪费点。”
“可有苗啊。”
“这有苗跟没苗,就是两回事。”
赵红梅嘴快,话已经接上了。
“苗细成那样,栽进田里能壮吗?”
“我们温室育菜苗都知道,苗挤苗,抢光抢水抢养分,长出来就是又细又弱又长。”
“黄瓜苗挤狠了,移出去得缓一个礼拜才回过劲来。”
“水稻苗要是也这样,你让它到大田里扛冷风冷水,它不得缓好些天?”
肖明想了想直接道。
“朱师傅,根据我学的知识,这秧苗太密,会导致苗特别细,插下去以后反而会导致返青慢,扎根慢,分蘖也慢。”
“别的不说,光返青期多拖三五天,后面抽穗灌浆全得往后推。”
“这不光导致苗弱,就是积温也少,产量也不会太高啊!”
朱向梁叹了口气。
“你说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可这就是最稳的办法。”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啥种了两年就停止了?”
“因为我们最后一算,产出比小麦强不了太多。”
“可水稻还不能像小麦那样用机器收得痛快,所以后来我们就没大规模推。”
江朝阳这时候,想起小时候跟着家里育秧的场面。
“朱师傅,那你们试过稀播育壮的办法没有?”
“如果通过稀播的方式,是不是能让秧苗长得更壮!”
“这样移栽的时候风险低,而且也不用一下子种一把。”
虽然那时候的秧盘和薄膜都已经有了,但跟现在不是一回事。
很多记忆确实没那么清楚,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
后来几乎都采用了稀播育壮的办法。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育壮就是后来正确的方向,他不想现在就放弃这个发展路线。
不过他也不确定提前走这个路线能不能行!
但还是想要试试,毕竟现在真的太浪费种子了。
朱向梁听到这话则直接摇头。
“没有。”
“因为第一年已经试过了,直播吃亏太大,谁看见稀播都心里发慌。”
“那种一眼看去全是草的景象,我现在闭上眼都能想起来。”
“五千多亩啊!”
“站在田埂上,风一吹,全是稗草在摇。”
“稻苗矮一截,藏在底下,跟没种一样。”
“而且就算是秧田采用稀播,那草一上来,苗床一样都得废。”
“再碰上倒春寒,稀苗冻死一片,那还插个啥?”
他说着,手在桌上一按。
“你现在让我少撒种,我第一反应就是不稳。”
“不是我不信你朝阳同志,是我们那个教训太深刻了,咱们采用密播就是最稳的办法。”
江朝阳却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个年代没有除草剂,没有杀菌药,薄膜也不够,水稻在寒地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种子撒多,看着是浪费,其实就是拿种子数量对抗绝收的风险。
用数量去换成活率,用密度压杂草,这就是无奈之下的最优选择。
虽然粗放,却是最基础的,也是最管用的。
江朝阳能理解对方的谨慎。
可理解归理解,他一分场不能照抄。
于是直接问道。
“朱老哥,咱们现在有八万斤稻种。”
“要是按直播五十斤一亩算,只能种一千六百亩。”
朱向梁纠正道:“我们是三十到五十斤都有,看地块条件。”
“你们地整得好,我们三十多斤也能试。”
江朝阳点头。
“就算按三十斤,也才两千多亩。”
“哪怕是按照你密播育秧的办法,也就三千亩左右。”
“这点面积,对我们今年任务来说,也不太够。”
赵红梅也明白过来,她声音低几分。
“是的,我们今年最少要交一百万斤粮,还有我们自己的口粮。”
“苞米那边育苗棚只能顶两千亩,就算套种了大豆,也就是六十万斤。”
“分摊下来,水稻这边的产量压力可不小呢。”
“水稻要是只种两千亩,亩产就算到了两百斤,最终也才四十万斤,算下来也才够交任务。”
“这要是都交了,我们的口粮可就都没有了。”
江朝阳也叹了口气。
“朱师傅,你们九三农场那边家大业大。”
“为了一个产业链能铺开,随便就能单独划出几十万亩地种植大豆。”
“对你们农场来说,种水稻是属于省里的任务,是属于锦上添花,你们求稳没错。”
“哪怕亩产低一点,对你们来说只要能收就是胜利。”
“可我们不一样。”
“不管是我们总场,还是一分场都是刚起步阶段,底子薄,地不多,人也紧。”
“我们还在吃饱饭这个阶段呢。”
“现在少种一亩,秋天就少收一亩的粮,少收的粮,没地方补,都得从我们肚子里补。”
“我们没资格一直求稳。”
这话一出,朱向梁也沉默下来。
他也清楚,一分场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毕竟他们当初也是从这种恨不得一粒种子掰成两半种的想法过来的。
但他还是说道。
“朝阳同志,我知道你们的压力,但我还想说一句。”
“不是种下就是粮食,只有长出来,收获到之后,那才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光想种的面积多,最后东西却收不上来,真没用。”
“所以你提的那个稀苗育壮的办法,真的有风险,而且风险还不少。”
听着朱向梁切实恳请的话,场面再次寂静下来,只有灶台那一侧响起阵阵切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