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山塘那边的爆破声并没有停歇。
可山上的活,却一天比一天急。
随着进入四月份,天气越来越暖,甚至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已经开始稳定维持在零上,最高甚至能偶尔探到十度以上。
可是周围人却感受不到多少热量。
因为大部分热量都被周围的积雪吸走了,积雪融化后的情况也因此改变。
从一开始的一点点往地下渗,全面转变成涓涓细流沿着江朝阳他们提前挖的表层浅沟往山塘里流。
关山河和雷东峰不得不得带着人,在泥水里从早干到晚。
后面随着天气回暖,更是直接把帐篷都直接扎在了团结新村那边。
后勤队也跟着全部挪到了山脚下。
这时候营区里反倒安静了许多。
江朝阳他们这些留守的,不光要自己负责做饭,甚至喂牲口的活,他也得暂时接过去。
“哗——!”
随着江朝阳刚把一桶猪食倒进槽里。
猪圈里两头棕色的小野猪,这时候立刻带着它们的三个肚子大起来的黑色爱妃过来“哼哧哼哧”的吃了起来。
江朝阳看着这时候已经没啥凶性的小野猪,放下桶拍了拍手。
“还是你们好啊!”
“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还有人伺候你们。”
“这日子过的舒服吧!”
这话刚说完,肖明恰好拎着另一个桶从边上的鸡舍走出来,直接摇了摇头。
“吃了睡,睡了吃,最后却要给人吃。”
“朝阳,你能接受这种日子吗?”
江朝阳摆了摆手。
“我要是想过那种日子,就不来这边了。”
“这世界上哪有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好事呢!”
他很明白,这些猪虽然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可等他们秋收的时候,就是该它们付出舒坦的代价了。
而自己现在虽然苦,可确实给以后的好日子打基础。
肖明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是点点头。
“是啊!”
“世上任何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走吧!”
“今天差不多了吧!”
“朱师傅那边苗都拱土了,我们种子也都浸好了,这要是再不播,我怕直接自己发芽了。”
江朝阳点点头。
“确实差不多了,不过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肖明好奇的询问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
“稻种得醒一醒,地里的东西也得醒一醒。”
说完江朝阳拍了拍手,直接朝着猪圈外面走去。
育种棚。
此刻浸种的大缸里面,浸好的稻种已经吸足了水,粒壳比干种圆润一些。
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而且他们每天都用温水调节水温。
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
白天挪到向阳的墙根下,夜里搬回灶台间靠近余温的地方。
这套活麻烦得很。
一开始总场来的汉子们原本以为种水稻就是撒种、放水、等苗就行了。
真跟着干了几天才知道,光是一个盐水选种,浸种催芽,就把他们磨得没脾气了。
他们一个个也知道为啥最后九三农场不种水稻了。
主要这玩意是真麻烦啊!
但江朝阳却知道有些功夫是值得的,他们毕竟不是人家那种大农场。
他们只有两台拖拉机,只有几万斤稻种。
必须得精打细算,把每一粒稻种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到极致。
最后,江朝阳把手伸进催芽筐里,拨开上面盖着的湿麻布。
稻种尖端已经露出白点。
短短的芽尖贴着粒壳。
有的刚破口,有的只鼓出一点。
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终于松了些。
“差不多了。”
肖明凑过来看了看,也点头。
“今天能下田了。”
江朝阳嗯了一声,转身喊人。
“带上木耙子、铁锹。”
“来一个跟我去把圆盘耙也挂上。”
“去秧田下种!”
这句话一出来,棚子里的人立刻精神起来。
憋了七天。
他们终于等到江朝阳要下种了。
毕竟看着另一边人家朱师傅的水稻都开始露头了,他们却还没有种,要说心里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没底啊!
毕竟人学会之后,他们得立刻赶回总场开始育苗,因为现在总场已经开始发电催他们了。
水库修好了,田也整好了,就等着他们回去种呢!
现在终于等到这最后一刻了。
一群人立刻兴奋地扛着工具,拉着板车开始往梯田走。
四月的风还是很凉的。
特别是太阳没升高之前,水田边的草席上有一层细白的霜,这也是育苗田为啥都得盖草席的原因。
此时这边的朱向梁正在带着人在另一块田埂上巡视。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每天早上都要挑开草席,让刚露头的秧苗接受阳光,晚上再盖上保暖,不然在幼苗时期很容易一晚上就直接冻死。
赵红梅跟在他后面,对方一边说着,她一边点头,偶尔还会拿出本子记一下。
“突突突——!”
伴随着拖拉机声音的接近,朱向梁停下脚。
他这几天心里也一直惦记江朝阳那片田。
稀播育壮,他其实不是完全不信。
毕竟苗稀,那么每一株获得的营养肯定就多,长得肯定就壮,这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但这有一个前提,你得解决跟你稀苗强营养的杂草才行。
不然种下一个苗,周围一堆草围着你一根苗,那还壮个屁啊!
所以对于江朝阳怎么去解决跟稀苗抢营养的办法,他也十分好奇。
当然哪怕是好奇,他的脚也没有再往前走,只站在田埂上看着。
他把拖拉机开到田埂边之后,立刻跳下车,走到第一块草席前,弯腰摸了摸边角。
草席底下有潮气往外钻。
显然比外头的风要暖不少。
甚至还带着泥水味和淡淡的青草味。
几个总场老兵围在后面。
有人看着那片草席,忍不住问。
“朝阳同志,这回总能播种了吧?”
“不过这咋播啊!”
江朝阳笑了一下。
“先看看。”
“咱们这几天,到底骗出来多少东西。”
那人愣住。
“骗?”
“来,搭把手,你拿住那边。”
江朝阳抬手指了指草席。
“掀。”
随着一句话,两个人上前抓住草席边,合力往后一卷。
草席被掀开的那一刻,底下的浅水和泥面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块原本空着的秧田里,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绿芽。
不过不是稻芽。
全是稗草芽。
无数细细的草头从泥面里钻出来,绿得发亮。
最长的甚至已经长到了两厘米,当然也有不少是刚露头。
整块田看上去像铺了一层短短的绿毛。
又掀开第二块。
还是一片绿。
第三块也是。
总场来的汉子们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先还想着,今天是准备播种了。
现在一看,那草密得让人后背发紧,这得先除草啊!
一个老兵憋了半天,没忍住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么多草,这要是稻子就好了。”
旁边的人也皱着脸。
“这要拔,得拔到啥时候去,不能耽误下种吧。”
江朝阳却十分满意。
他走到田边,看了一眼泥面,又伸手拔起一撮草芽。
根很浅。
白嫩的根须只扎进表层一点。
他稍稍一用力,就连泥带水被扒了出来。
他把那撮草往田埂上一扔。
“很好,正合适。”
众人看着他,还是没明白。
肖明先反应过来。
他蹲下也拔了一撮,看见根长以后,脸上露出笑。
“这草刚出来,根还没扎稳。”
“现在确实是最好收拾的时候。”
江朝阳已经转身爬上驾驶位,戴好棉手套。
随着一阵轰鸣声,安静的梯田一下热闹了起来,巨大的圆盘耙被拖进浅水田里。
铁片切进泥水,压过那些刚露头的草芽。
有的被直接切断。
有的被连根扯出。
刚才还让人头皮发麻的草芽,被泥水和圆盘耙翻了个遍。
原本绿油油的一层立刻被搅成浑水,嫩草从地下被翻出来后,由于重量较轻只能一团一团漂在水面上。
只是一趟,田面就变了样。
一群总场老兵站在田埂上,表情从发苦立刻变成发亮。
“嘶——!”
“我明白了,朝阳同志狠起来真是连草都骗啊!”
“什么意思?”
看着其他没明白的几个战友,他直接道。
“你们想想,这要是我们提前种下种子,这时候不就得跟那边一样,天天弯腰撅着大腚扒草吗?”
“你看看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