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你自学的能力,我是完全相信的。”
说完他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一份厚厚的本子递过去。
江朝阳则郑重地接过本子点头道。
“那好,你们回去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我跟朱师傅随时都在。”
朱向梁见状也点头接上。
“肖同志,你们还得防鸟。”
“这苗刚出来,有些鸟也盯着。”
“后面你们可以用木杆子,红缎子插在秧田边上,风一吹就响。”
“不过目前就几百亩秧田的话,多放几个人能看过来,还是比较好管理的,后面几千上万亩那才是头疼鸟的时候。”
肖明点点头。
“朱师傅,我记住了!”
“那我先回场区回场长发个电报,回头再跟山上的雷营长说一下。”
江朝阳这话刚说完,远处团结新村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是爆破,更像是山沟里的水带着石头滚下去。
肖明抬头看过去。
江朝阳也看过去。
这几天山上爆破声不断,大家本来已经习惯。
可这次声音不一样,沉闷、连续,还带着水冲土石的拖拽感。
朱向梁的脸色先变了。
“山沟水又涨了。”
这句话让田埂上的兴奋压下去一截。
江朝阳看了眼天。
太阳升得不高,风却少了。
甚至这几天哪怕晚上,营区里的风不再硬冷。
屋檐下滴水声比前几天密,春融显然是真正动起来了。
江朝阳把小木耙递给身边的老兵。
“朱师傅,秧田这边怕是得先交给你。”
“我得去山上看看!”
朱向梁看了看通往他们晒水池的导流沟,点点头道。
“确实得去看看。”
“最近水越来越大了。”
“要不是我们每天都给几百亩秧田换水,晒水池都装不下,你们得尽快合拢水库了。”
“不然你们临时建的那些导流沟水量越来越大,肯定会溢出来冲向你们营区的。”
江朝阳点点头。
他知道春融已经接近临界点了,除非立刻来一场倒春寒,不然往后每一天,水量只会一天比一天大。
可是对他们来说,真来倒春寒反而更要命,毕竟草席虽然能起到保暖抵御夜霜的作用,可这玩意毕竟不是塑料薄膜。
普通晚上还能抗一抗。
真遇到倒春寒,秧苗田绝对会损失惨重。
一边是今年的粮,种不成后面就勒住肚子过日子,一边是今年的水,挡不住估计就得泡水里睡觉了。
对他们来说,哪边都不能丢。
看着江朝阳凝重的表情,肖明也知道现在事情的紧急。
“朝阳,我们先上山看看,万一是你们山塘最后合拢的动静呢!”
江朝阳深吸一口。
“也对,确实有可能是山塘合拢,如果那样今天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说完立刻带人往团结新村后山赶去。
两公里路,以前十几分钟的路,这次泥泞的道路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越往山脚走,此时水声越清楚。
不过到团结新村扎营的地方时,一群人却有点愣神,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甚至连公社的营地都不见了。
“人呢!”
“怎么连后勤人员和公社的人都不见了。”
肖明走到原本架锅地方看了看。
“是拔营走的。”
“看样子应该是直接上山了。”
说完看了看脸色紧绷的江朝阳。
“朝阳,应该没事,我看应该是节省时间,就把整个营地都搬上去了。”
江朝阳点点头,这时候他也没有心思多说,直接朝着山上赶去。
越靠近山口,水声越乱。
临时导流沟被冲宽了。
原本只有一尺多深的沟槽,如今两侧雪泥塌进去,沟底露出石头,水从石头上翻过去,卷着碎冰往山下的方向冲。
几处弯道被水顶得发白,沟沿已有溢出的痕迹。
要是再涨,水就会绕过导流沟往营区低处走。
那时候不一定成灾,却足够把他们刚修的路和地块冲烂。
江朝阳、肖明和其他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翻过最后一道坡坎,他看见了山塘坝口。
不过看到眼前一幕之后,江朝阳等人瞬间愣在原地。
久久说不出话。
他们眼前的景象里,既听不到热火朝天的干活声,也听不到水漫堤坝时焦急的筑坝声。
而是安静!
十分安静!
所有人都横七竖八的,或躺或坐,或背靠背。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没人打趣。
只有远处从各处汇聚的水流动静。
一股从西侧山沟冲下来,沿着王振国他们提前挖出的导流沟拐进山塘,浑黄的水头撞进坝后的低洼处,卷起泥沙,打着旋往里灌。
第二股水从更高的石坡下流下来,被几道木桩和草袋硬硬拦住,改道往山塘去。
第三股水还在远处,能听见它冲刷山塘里面雪壳的声音。
然后第四股,第五股,最终从四面八方在人力的作用下最终汇聚在一起,进入巨大的山塘里面。
这一切都告诉他们,水坝成了。
而周围这群同伴。
有的靠着木桩,有的躺在麻袋上。
就连后勤队的工棚那边,江朝阳也看到苏晚秋满脸沾着泥巴的跟后勤队几个女同志互相背靠倚靠在工棚里闭眼休息。
一群人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泥渍,甚至结成了一层硬壳。
没有声嘶力竭的让人顶住,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加油口号。
明明十分安静。
可在江朝阳眼里,却仿佛震耳欲聋。
他往坝前继续前进,近五百号人散布在坝体两侧的山坡上,工棚里,木桩后。
一个背靠着木桩的老兵,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
眼皮往上抬了抬。
看清是江朝阳以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干裂嘴唇下面一排发黄的牙。
那笑容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股终于可以歇下来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