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听到这话,直起腰,顺手把拔出来的杂草扔到田埂外。
“局长,好像朝阳是来找你的。”
这话刚说完,向俊轩就看到江朝阳顺着田埂一路小跑朝着他过来。
向俊轩停下手里拔草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套上的黄泥,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越来越近的江朝阳。
“你找我干什么?”
“我先说好,化肥这东西目前只能进口,咱们今年局里真没办法,只有今年我们拿出成绩,明年部里才好帮我们争取一部分份额。”
江朝阳跑到跟前后,先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下。
下一刻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看向向俊轩。
“局长放心,我江朝阳可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为难领导的干部。”
说完还拍了拍胸脯。
可是看到江朝阳的动作,向俊轩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反而更强烈了。
所以向俊轩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对方先说。
江朝阳这时候喘匀了气,先看了一眼向俊轩那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袄。
他又看了看对方沾满泥巴的双手,立刻收敛了笑容。
“局长您看,您这亲自下地拔草,真是让我们一分场上下都过意不去。”
向俊轩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客套。
“别,少来这套,你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就是为了看我拔草,对我说过意不去吧!”
江朝阳挠了挠头,顺势蹲在田埂上,跟向俊轩平视。
“难题算不上,是有个好消息想跟您汇报,顺便请您帮忙把把关。”
向俊轩挑了挑眉。
“好消息?”
“意思是你一晚上就解决了肥料不足的问题?”
“你不是打算去九三农场化缘吧!”
“我跟你说稻种咱们能弄来,肥料却不一样,因为他们如果把自己的化肥给你们,他们自己的粮食产量会大幅度下降的,到时候他们跟省里也是没法交代的。”
江朝阳却摇了摇头。
“那肯定不是,光靠化缘怎么能解决问题呢!”
江朝阳指了指远处的稀播秧田,又指了指对面的湿地。
“局长,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种问题就得咱们自己解决,不然到时候稻种人家的,化肥也是人家,那最后还能算咱们自己的成果吗?”
“所以在肥料不够的情况下,我想的是咱们必须蹚出一条新路来。”
“于是在咱们局领导的关照下,总场领导......”
江朝阳话还没说完,向俊轩就直接打断道。
“别说废话,直接说你打算怎么蹚出一条新路来。”
江朝阳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把稻鸭共作的思路,从扩大湿地水塘的浮萍规模,再到浮萍喂鸭,然后鸭粪肥田,接着到绿肥还田,最后鸭稻双收的一整条链条全部都清晰地讲了一遍。
向俊轩听得很认真。
他一开始只是抱着听听看的态度,可随着江朝阳的讲述,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成了思索,最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亮光。
他在九三农场干过,太知道寒地水稻的痛点在哪里。
低温和草荒是明面上的敌人,这些都能看见也能抵御的,可肥料不足才是水稻卡脖子的暗伤。
当然不光是水稻,向俊轩知道这是目前所有粮食作物的硬伤。
如果化肥足够,现在亩产一百五的小麦也能立马窜到两三百斤以上。
如果真能像江朝阳说的那样,把鸭子赶进稻田,让鸭子除草吃虫,其排泄物直接肥田。
这不仅能解决肥料短缺的问题,还能省下一大笔人工除草的开销。
更重要的是,秋天除了收粮食,还能再收一批肥鸭。
这样粮肉都有,对于目前物资极度匮乏的农垦系统来说,简直是一举多得的破局之法。
向俊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朝阳。
“说吧,需要局里怎么支持。”
他心里已经多少做好了点准备。
江朝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快。
“局长,我们需要鸭子。”
向俊轩点点头,直接把心里的准备说出来。
“鸭子好办,局里后勤养殖场就有,我回去打个招呼,先给你们调五百只过来。”
江朝阳摇了摇头。
“局长,五百只不够。”
向俊轩手上的动作一顿,迟疑的看着江朝阳。
“那你要多少。”
江朝阳伸出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按照朱师傅的测算,要保证除虫和肥田的效果,一亩地最少得放养十只鸭子。”
“我想的是,以二十亩为一个稻鸭共作的管理单元,一共部署五十个管理单元,也就是说我们今年打算搞一千亩的稻鸭共作样板田,大概需要一万到一万五千只雏鸭。”
“毕竟只有基数大我们才能找出问题并改进,局长你觉得呢?”
这话说完,向俊轩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江朝阳。
“我觉得你在难为我!”
“一万五千只?”
“你当这是地里的稗草,拔一茬就能长一茬?”
“局里养殖场的所有鸭子一共就两千来只,这还是准备秋收时候,给你们这些一线队伍慰问用的。”
“剩下的你让我去哪给你搞?”
“先给你现孵啊!”
说完沉默片刻。
“我最多给你挤三千只,这还得我回去跟密山地方养殖场接触,再多一只都没有了!”
江朝阳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向俊轩消消气。
“局长您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们不要成年鸭,只要刚出壳十五到二十天左右的雏鸭。”
“而且成年鸭食量大,现在浮萍都没长起来,这时候如果大鸭进田,不光不是助力可能还是祸害。”
“这种雏鸭体型小,腿脚轻,可以跟水稻共同成长反而更合适。”
向俊轩皱了皱眉头。
“雏鸭?”
“那确实容易一点,不过局里就算想孵也没有那么人手。”
“而且下面农场现在也马上开始春耕了,也抽调不出多少人手过来。”
江朝阳笑了笑,说出自己的办法。
“嘿嘿,局长,我有一个想法您看行不行啊!”
向俊轩没好气道。
“直接说。”
“我们不要,我们借!”
向俊轩愣住了。
“借?”
江朝阳点点头,他很清楚,他们分场的事情,局里可能看在以往功劳上提供助力。
可要是你依仗着功劳一直跟上级提要求,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江朝阳觉得可以跟上级提要求,甚至提一些适当的要求,这反而能增加上级的参与度和关注度。
可要是没把握好度,你一直提让上级很为难的要求,那你的进步之路可就没有那么顺畅了。
所以江朝阳从来没有打算让局里直接支援他们鸭子,这一刻他的语气也变得格外认真。
“局长,我们也知道现在局里刚创立没多久,肯定到处都是困难,也到处缺物资。”
“这点小事,我肯定不能让局里为难!”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借,而且不跟局里借,我们是跟咱们所有兄弟农场借。”
“局里这边只需要帮我们给咱们兄弟单位都发个通知就行。”
“愿意帮忙的,就帮我们孵一批雏鸭。”
“不愿意的,我们也绝不强求。”
“让下面的农场帮你们孵鸭苗?”
向俊轩的眼睛微微眯起重复了一句,大脑也开始飞速思索。
“你确定下面的农场会帮你们孵?”
“现在可马上就要春耕了,所以农场可都摩拳擦掌忙着筹备春耕呢!”
这也是他前面说只能拿出三千只鸭子的原因,春耕期间哪怕是局里也不能随便抽调下面人员。
江朝阳却笑着道。
“全凭自愿!”
“毕竟事情是我们一分场需要雏鸭,肯定不能强行让别人帮忙!”
“对于愿意帮忙孵化的,今年帮我们孵化一只雏鸭,明年我们就支援一斤的稻种。”
“局里这边只需要帮我们传达到,然后汇总一下帮我们送过来就行。”
“不过先说好,最多我们只能要一万五千只,局里这边可不能帮我们多登记啊!”
向俊轩差点被气笑了。
“还最多一万五千只?你真觉得其他农场会上赶着帮忙?”
江朝阳不急,反而解释道。
“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
“局长,你想想。”
“要是今年我们稻鸭共作成功之后,明年的稻种会是什么情况?”
“水稻是细粮,寒地如果能稳产,产量能比小麦高一截。”
“还能顺带养鸭。”
“你说到时候各大农场会不动心?”
这话一出,向俊轩眼神变了。
他当然明白。
今年一分场要是打出三百斤,甚至更高。
这消息一旦扩散,他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明年稻种抢的得有多凶。
毕竟他们局里这边从一分场这边拿走一百万斤任务粮,再从总场和另外两个分场拿走一部分任务粮。
这第一年最多也不超过两百万斤稻谷,全部用来留种也很有限。
下面十几家大农场都不一定够分。
更别说还有地方农场,甚至周边两个省的单位都可能把目光投过来。
真到了那时候,为了几万斤稻种,办公室里吵起来都不稀奇。
一想到那种情况他还真头疼起来。
江朝阳见状继续道:“局长,所以你这笔账其实很好算。”
“毕竟一万五千只雏鸭看着是不少,可是你按照咱们局里下面十几家大农场,五六十家分场,几百个垦荒点这么一分下来。”
“甚至每个垦荒点都分不到几只。”
“反正要是我们以前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不会拒绝的。”
“毕竟这一年下来,大部分自己单位也都已经有自己的养殖棚,会散养一部分鸡鸭作为肉食补给了。”
“这种情况下,平时也会有养殖员照顾这些家禽,顺手孵几窝,不算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
“可对他们来说,明年能提前拿到寒地稻种,这事就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斤,也能试一小块田。”
“以后自己就能扩大规模。”
江朝阳这番话说完,向俊轩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确实很有可能。
他没立刻开始说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如果让一家农场帮忙孵化,确实很难,但是真要是分散到下面所有的垦荒队,确实还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特别是对于这些垦荒队来说,明年大概率其实是分不到稻种的。
他很清楚,明年基本是大农场的核心场部先试种。
这些大农场核心场部不光人力和物力充足,就连抗风险能力,也都是垦荒点不具备的。
然后是下面分场级别的场部,最后才是分布最广的垦荒点。
现在江朝阳确实算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额外获得稻种的机会。
明面上是帮一分场,实际上也给下面那些垦荒点留了个口子。
尤其是那些明年本来排不上稻种的小垦荒点。
他们怕是真会动心。
向俊轩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说得倒也对。”
“不过你们秋后只交一百万斤任务粮,剩下还能留不少。”
“总共才拿一万多斤稻种换鸭苗,是不是少了点?”
他看着江朝阳。
“你再多给点。”
“下面那些垦荒点也不容易。”
江朝阳立刻叫屈。
“局长,我们一斤稻种换一只雏鸭已经是给咱们兄弟单位的成本价了。”
“您想想,现在市面上那些公社大集什么价格?”
“一只刚出壳的鸭苗基本都是五六分钱就能买到。”
“大米呢?”
“在咱们这边不算票都涨到一毛二一斤了,还得是只有佳市那种地方才能买到这种细粮。”
“再说我们是一斤稻种可不是一斤普通粮。”
“它明年下了田,就是几十斤、上百斤粮食的机会。”
“更别说我们这个还是稀少的寒地稻种。”
向俊轩轻咳一声。
“那不是人家今年先支援你们么?”
江朝阳点头。
“所以我们才认这笔账。”
“不然我们又不是冤大头,咋可能一只刚出壳的鸭苗就换走一斤的稻种。”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局长既然开了口,那我们肯定不能装听不见。”
“明年留足我们自己扩种和任务需要后,如果产量允许,我们可以在局里协调下,再拿出一部分支援兄弟单位。”
“具体数量,到时候得看我们秋收实际数量。”
他一脸正气。
“这不是别的。”
“这是看在局长为了我们一线来回奔波的面子上。”
“到时候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配合。”
这话一出,向俊轩立刻轻咳一声。
向俊轩故意转过头,强行板着脸道。
“少把我抬出来。”
“我没帮什么忙。”
“都是你自己忙前忙后。”
可话说完,他嘴角还是有点压不住。
可是说完之后,明明是板着脸,王振国却发现向局的嘴角老是不受控制往上勾。
他看向江朝阳,这是给向局也拿下了啊!
前面局里管后勤的刘副局长,早就被他一口一个领导哄得顺气。
负责外贸的霍副局长,跟他出去一趟后,也总说这孩子太能干了。
以前部队里人称笑面虎的王主任,短短几天也成了半个师傅。
现在连最难打交道的向副局长,都让他哄得嘴角压不住。
这小子是真拿捏人心啊。
这种情况下,他觉得以后这小子进步不顺畅才是怪事呢!
他现在觉得局长也不远了。
毕竟下面四个副手轮班说好话,这哪个领导能扛得住啊!
他不得不承认朝阳的脑子。
明明起初是单方面的索取,最后却硬是变成了两头占便宜的好事。
虽然说有提前许诺的嫌疑,但是能说服别人也是一种本事。
可王振国也清楚。
这不是光靠嘴甜。
江朝阳能一次次说动人,是因为他真把事办成过。
创汇,电机厂,小水电,救灾,水稻育秧。
一桩桩摆在那。
没有这些前面的信任一次次垫起来,一开始你就是说出花来,大部分人也不会松口。
向俊轩察觉王振国一直看自己,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
“你们不用看我面子。”
“这事就这么定。”
“我回去给各农场发函。”
“按你说的,借鸭还稻。”
“最多给你们凑一万五千只。”
江朝阳眼睛一亮,刚要道谢。
向俊轩抬手拦住。
“你先别高兴。”
“雏鸭娇贵。”
“现在路不好,汽车一颠,死一半都有可能。”
“真要运,最好等开河以后走水路。”
“船稳一点,而且一两天就直接过来了,损耗小很多。”
江朝阳立刻点头。
“没问题。”
“时间正好。”
“现在我们还没插秧。”
“就算插了,也得等秧苗返青扎稳后才能放鸭。”
“湿地里的浮萍也得等五月下旬、六月才真正铺起来。”
“六月中旬前后鸭苗到,正好能接上。”
“那时候秧苗立住了,浮萍也够吃了。”
向俊轩看着他这副早就算好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
“行,那就这么办。”
“没事我回局里帮你们协调,先说好鸭苗到局里之后验收完,送过来死了你们也得认。”
江朝阳点点头。
“局长放心,只要局里这边验收没问题,船上的损耗算我们的。”
“毕竟谁不知道您是局里出了名的严谨,谁敢拿病鸭子糊弄您呢!”
向俊轩轻咳一声没好气。
“少说好听话,我会帮你们看好的。”
“没别的事了吧?没有我就回去了。”
江朝阳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局长。”
向俊轩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江朝阳干咳一声,脸上的笑带了点讨好。
“事嘛,说没有也没有。”
“要是局里能再支援我们一个兽医,那就更稳妥了。”
说完拍着胸脯道。
“那我们也能更保证鸭苗不出问题。”
向俊轩嘴角抽了一下。
他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刚开一道门缝,他就敢伸手卸门板。
江朝阳赶紧解释。
“局长,您想啊。”
“一万多只鸭子,哪怕是分区散养,也怕闹病。”
“真有个鸭瘟、拉稀、受寒,传起来不是小事。”
“我们现在养殖这边就孙大壮一个半吊子。”
“他细心是细心,可没正经学过兽医啊。”
“有个专业同志盯着,我们心里也有底。”
向俊轩闭了闭眼,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春风。
他觉得,林秉武说得对,这一分场以后真得少来。
来一趟,兜里就少点东西。
他摆摆手。
“我看看吧。”
“兽医局里也没几个,还是老刘厚着脸皮去省里农院那边拉来的。”
“我问问他,尽量给你们匀一个。”
说完,他转身就往营区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甚至没再询问。
怕自己再问一句还有没有事,这小子能让他把局里的拖拉机也协调过来。
王振国见状,赶紧跟上。
“局长,您慢点。”
“我去给您拿昨天您的大衣,不过现在应该是湿的。”
向俊轩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王振国快走几步,跟在他侧后方。
“局长,朝阳年轻,做事有时候没轻没重,您别跟他生气。”
向俊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朝阳。
对方脸上笑得跟向日葵似的。
向俊轩无奈摇头。
“生气?”
“那倒没有。”
“都是为了农场发展。”
“他要是没这点钻营劲,你们一分场也走不到今天。”
他继续往前走。
“我就是觉得,我昨晚还担心他压力太大,纯粹是我闲的。”
“这小子根本不吃压力。”
“他不但自己不吃,还能把压力切成块,一人分一点。”
王振国只能忍住笑意。
“其实朝阳这孩子,也是为我们。”
“我们说是分场,可底子跟那些整营整连转业过来的队伍,确实差了不少。”
向俊轩冷哼一声。
“他为了你们分场。”
“那你和关山河呢?”
“你们两个领导,也不能啥事都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局里都有人说你们走了狗屎运,啥都没干,跟着江朝阳往上提。”
王振国频频点头。
“对对对,局长说得对。”
“我跟老关以后一定多扛。”
“不让年轻人总出这个头。”
向俊轩顿时噎了一下。
他看了王振国一眼。
“算了。”
“你也不是地方干部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