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鸭子卸下船,大部分女社员跟队员们都暂时抬着鸭笼前往鸭舍那边。
码头边上刚刚响起的喧闹也渐渐平息下去。
只有唐学义跟后面一个可能供销船队压船的干部,在指挥后面的船往前靠。
不过码头上刚刚恢复的安静没一会儿,就被一阵拔高的嗓门给重新点燃了。
“不行,我不同意!”
王振国猛地甩开江朝阳拉架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决绝。
他瞪着关山河,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关,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
“咱们一分场的账,一分一厘都是国家的,我王振国丢不起这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走,不过那方向正好不偏不倚地朝唐学义那边靠近。
远处。
孙正民看着那边一下子剑拔弩张的三个人,他碰了碰身边向俊轩的胳膊。
“老向,刚才看他们那架势,我还以为真要打起来了。”
“你不去管管?”
向俊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管个屁。”
“这三个人要是能真吵起来,那才叫怪事。”
孙正民更好奇了,他压低声音。
“看样子,你们局里是真不打算管了?就这么让他们自己折腾,你们可真心硬。”
向俊轩闻言,难得地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扭头看了一眼孙正民,声音也低沉下来。
“你以为我们想啊。”
“还不是被老霍那个王八蛋给坑的。”
“他为了赚外汇,在刺五加加工厂上投了血本,现在好了,周围公社的社员,咱们自己农场的职工,一听那玩意儿能卖钱,跟疯了似的往山里钻。”
“原材料是收上来了,可局里账上的资金也见底了。”
“跟外贸部门申请的款子,迟迟批不下来,你说,你要是我,你能怎么办?”
孙正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挠了挠头。
“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估计也只能干等着,等上面的新拨款下来。”
“这么说,这仨是准备找供销社借钱?”
向俊轩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谁知道呢!能解决问题就是本事”
“局里开会研究的时候就觉得,对他们一分场,只要给这仨松松绑,这点困难,他们自己肯定能解决。”
孙正民有些意外。
“你们就不怕,这绑一松,他们再给你们搞出个比酒厂还难收拾的烂摊子出来?”
“毕竟酒厂可都能搞出亏损来!”
“怕。”
向俊闻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所以,我们吸取了教训。”
“以后,松绑的前提就是不再无限制地给他们农场兜底亏损了。”
“自负盈亏,这四个字,就是给他们套上的新缰绳。”
听着这话,孙正民倒也不意外。
另一边的关山河三人,空旷的码头让关山河的嗓门显得比平时还大。
“王振国,你他娘的就知道丢人丢人!”
“你现在跟我讲脸面,那四百多号嫂子大娘的脸面谁来给?”
“人家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多天,手都泡烂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就指着这点工分回家给孩子换口吃的,给老人抓副药。”
“你现在跟她们说,咱们没钱,让她们再等着?”
“你这话说得出口,我关山河说不出口!”
他一把抓住王振国的胳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急躁。
“大不了,就把咱们下半年的副业收入全押进去!”
“那江里头的鱼,还有新来的那一万多只鸭子,等长大了下了蛋,还能愁卖不出去?”
“到时候我们直接就找个承销单位,我就不信还不上这点钱!”
江朝阳在旁边急得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劝那个。
“场长,书记,你们都少说两句。”
“有话好好说,别让人家看笑话。”
他这番劝架,反倒让三个人离唐学义的船更近了。
唐学义原本正在跟一个年轻的押船干部说话,自然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农场内部闹矛盾,没太当回事。
可当找承销单位这几个字眼钻进耳朵里时,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立刻从船上跳了下来,几步就走到三人面前,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哎呀,关场长,王书记,江副场长,你们这是怎么了?”
“多大点事,至于吵成这样吗?”
王振国看见他,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摆明了不想搭理。
关山河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甩开王振国,抓住唐学义的手。
“唐主任,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唐学义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没有点破,而是顺着关山河的话问道。
“关场长,你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关山河就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末了,他一拍大腿。
“唐主任,你说说,我这法子有错吗?”
“不就是找个单位先把鸭子鸭蛋的收购合同签了吗,这钱不就盘活了?”
唐学义听完,脸上带着严肃认真的表情,十分配合地说道。
“关场长,我觉得你这个办法十分合理。”
王振国直接道。
“唐主任,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们单位也是有规定的,如果真这么搞了,那不是成了我们拿承销权威胁你们吗?”
“这事我绝对不同意。”
“你放心,哪怕我们这次失约了,我们单位的副食承销肯定也只能是你们。”
唐学义听到这话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王书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什么叫威胁,这明明就是兄弟单位之间的互帮互助。”
“这钱,我必须先给你们垫上!”
他这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振国却依旧黑着脸。
“不行。”
“我们农场的事,不能让你们供销社吃亏。”
“不然唐主任你跟你们领导怎么说?”
唐学义摆了摆手。
“没事,只要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就行。”
眼看大家的戏演得江朝阳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
于是直接忍不住提前站出来,一脸为难地看着唐学义。
“唐主任,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可这不合规矩,我们不能让你们白白垫付这么多钱,这要是让总社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唐学义一听这话,有些意外。
“啊?”
难道不是他想的那样吗?
不过他还是直接说道。
“江副场长,你怎么也说这种见外的话!”
“咱们是什么关系?是兄弟单位!”
“再说了,我这不是白垫,是帮兄弟单位度过眼前的危机,总社那边肯定也是会支持我的!”
“你要是那么见外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单位了。”
江朝阳看着他,既然知道对方的态度,他也就没有再隐藏的意思了。
“唐主任,我是这么个想法!”
“钱,我们不能直接要,你那边直接帮我们给钱也不合适。”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分场和你们供销社,为了方便社员们采购,联合搞一个工分代购试行方案。”
江朝阳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社员们可以用她们手里的工分条,直接到你的供销社里,按照一工分七分钱的兑换比例,换购等值的商品。”
“当然这个不是固定的,如果有变动咱们再调整。”
“她们买了多少东西,你这边记总账。”
“每个季度,咱们对一次账,我们农场用除了国家统一安排的粮食之外,自产的鱼,鸭,鸭蛋,这类副食品来跟你结算这笔账。”
“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一出,唐学义迟疑了一下。
“朝阳,你的意思是就这个季度,还是说以后都用这个工分代购?”
江朝阳直接说道。
“这个看唐主任你们供销社这边,如果觉得不方便,就这一个季度就可以。”
“当然你们觉得工分代购试行方案如果方便,那么长时间用也行。”
“行,太行了!”
唐学义激动地一把握住江朝阳的手。
“就这么办!”
“以后咱们就用这个工分代购!”
江朝阳这话说完,唐学义直接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直接回复道。
这话一出让王振国和关山河都有些意外。
他们没想到唐学义居然真跟朝阳说的有些相似,居然以后都选择采用这个工分代购的方案。
不过这对于他们农场来说,也是能缓解资金压力,所以自然是没意见的。
于是王振国直接说道。
“那唐主任,咱们就用这个办法?”
“我回去整理一下这些社员的工分汇总,然后给你们一份?”
唐学义点点头。
“行!王书记我这边得先盯着下货,让小孙跟你去一趟。”
“到时候我们盘完货下午开门,那些社员们就可以直接用工分结算。”
说完朝着另一边的唯一下属招了招手。
“小孙,你去跟着王书记去一趟,把人家社员的工分都整理出来。”
听到这话王振国感激地握了握唐学义的手。
“那这次就感谢唐主任你的帮忙了。”
“这次实在是无奈之举,见谅!”
唐学义摆了摆手。
“王书记你这就说笑了,咱们这事互帮互助嘛!”
寒暄几句,三人分开,王振国带人去了场部,江朝阳跟关山河去了鸭舍。
码头上。
唐学义重新点了一根烟。
刚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押船干部,这时候凑了过来,递了一根火柴,小声说。
“唐主任。”
“您刚才......是不是被他们做局了?”
唐学义夹着烟,斜了他一眼。
“咋说?”
年轻干部看了看远去的江朝阳几人,声音更低。
“刚才那架势,一看就是演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最后江副场长出来提方案。”
“这不明摆着拿咱们供销社的货,给他们周转吗?”
唐学义吸了一口烟,烟气顺着河风散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船工把木板架好。
“你是觉得你自己比较聪明,别人看不出来?”
年轻干部一下被噎住。
“那......那您看出来了,还直接答应啊!”
“咱们供销社,啥时候吃过这种亏?”
唐学义笑了一声。
“亏?”
“你觉得这是亏?”
年轻干部有些不服气。
“一个季度才结一次账,他们拿鱼、鸭、鸭蛋这些副食品来抵。”
“这中间风险不都压咱们这边了吗?”
唐学义弹了弹烟灰。
“你是从下面县供销社刚调上来的吧?”
“谁调的你?”
年轻干部一愣。
“是总社的梁副主任。”
“唐主任,您也知道我?”
“我不知道。”
唐学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不过你这话,一听就是下面供销社待久了,估计是做出点成就被梁副主任看上了。”
“然后顺手给你捞上来看看成色。”
“你们下面供销社上来的人,刚到总社这阵子,十个有八个都这毛病。”
“都觉得自己立过功,看人都高人一等,有些还想着我们供销社是什么特殊单位。”
“你不想想能在省一级总社留下的,谁没立过功?”
年轻干部脸上一红。
“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供销社。”
“他们农场求到咱们头上,咱们没必要这么上赶着,可以适当抻一抻啊。”
唐学义把烟夹在手里,先是转身看着他。
“那我问你。”
“刚才他们要是不演,直接来找我。”
“说唐主任,我们没钱了,你供销社先给垫几千块。”
“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年轻干部想了想。
“那得看主任您的意思啊!”
“屁话。”
唐学义直接打断他。
“我跟你说,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不然除非是想放弃这个省总社的分销点。”
“因为直接开门见山了,如果我不同意以后大家怎么处?”
“我们供销社是开在人家农场里,后头还要靠人家场里职工买东西,靠他们给副食品,靠他们帮忙卸货、保管、跑腿。”
“你当这是你们在县里卖两盒火柴的事情?”
“一句爱买不买,就把人打发了?”
年轻干部脸色变了变。
唐学义继续说。
“他们演这场戏,是给我台阶。”
“我想接,那就往下接着演,大家都明白,如果我不想接,一开始装听不见就行。”
“他们也能懂我的意思。”
“这样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后头还能相处下去。”
年轻干部这才有点回过味来。
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
“可主任,咱们可是省级的总社,不是什么小单位。”
“他们生产的东西,不也得通过咱们系统卖,你至于这么低声下气吗?”
这跟自己当初被提拔上来时候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觉得省总社这个招牌拿出去,应该走到哪里被捧着才对,怎么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唐学义被气乐了,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
“谁告诉你的?”
“梁副主任就是这么跟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