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以为头天晚上来的几支队伍只是赶巧。
结果后面两天才是高峰期。
一分场外面的路后两天就基本没怎么安静过。
夯土路上,独轮车一辆接着一辆,队伍一波接着一波。
先来的被安排住进地头的过夜工棚,随着人员越来越多,最后一天来的只能挨着夯土路的边上一路搭起帐篷。
甚至一个个嘴上还笑着道。
“我们这边里田也不远,正好还能看着路上晾着的粮食。”
仅仅两天功夫,营区外面的路边就多了一片长长的营地。
沿着路边一路往外排去,帐篷挨着帐篷。
甚至一眼都看不到头。
........
开镰前一天。
十三连赶到一分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露出一点霞光。
他们队伍带队的,是指导员高志远。
作为离着这边最远的队伍,他们过来这边得绕着喀尔喀山绕一个大圈子。
甚至一路还得绕过无数的泥泡子。
可以说当初江朝阳走的路,他们又走了一遍。
所以哪怕是出发的早,来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支队伍。
一路沿着河边芦苇荡走着。
看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麻鸭在水里钻来钻去。
十三连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看直了眼。
“乖乖,指导员,这得多少只啊!”
“看来果然是真的,人家真是稻子鸭子一起养啊!”
高志远听到这话看着远处在水塘嬉戏的鸭群,还有敲着食盆收鸭子的队员,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羡慕。
不过嘴上却直接道。
“废话,如果不是真的,总场那边能随便传假消息啊!”
“我跟你们说,这次不少队伍肯定都去了。”
“到了之后少说几句话,要是在这边丢人,可就是在整个农场面前丢人。”
“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年轻人顿时点头。
“指导员你放心,我们来这边就是闷头干活,挣够足够的稻种回去。”
然后看着另一侧一片片稻田羡慕道。
“到时候明年咱们也就能种了。”
由于已经靠近一分场,这支队伍在闲聊中脚步更是不免快了几分。
特别是随后转入大道之后。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最远处关山河带着人重新夯实一遍的夯土路上。
不过此时这边已经扎起好几间帐篷。
年轻人有些疑惑。
“怎么在这边扎帐篷?”
这话刚说完,一个刚从帐篷那边离开的穿着旧军装的汉子,看着他们这支队伍立刻眼前一亮。
随后直接站起来,朝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挥手。
“诶,老高。”
“是你带队过来啊?”
“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你为人,都以为你们队伍不来了呢!”
高志远认出来人,脸上也露出笑容。
“看样子我没来晚吧!”
“你们十连倒是跑得快,不过离得近也没有多少用。”
“现在不还是没开始吗?”
十连连长走过来拍了拍高志远肩膀。
“谁说没有用,我们昨天还吃过鸭子呢!”
“你们今天怕是就没有喽。”
“不过你们来的倒是时候,明天就正式开镰了,你们倒也来得正好。”
说完朝着十三连队伍后面扫了一眼。
“来人不少啊!”
“行了,不用往里走了,里面没多少地方,再说也挤得很,跟我们队在这边作伴得了。”
高志远闻言沿着路往营区的方向看了一眼,路两边,已经是一间接一间的帐篷。
“这么多人啊!”
十连连长咧嘴一笑。
“多吧!”
“我跟你说,你以为就你聪明,大家都不傻,一个个都惦记着呢!”
“所以我们十连大半个家底都带来了。”
高志远瞥了一眼。
“你们带这么多人,麦子虽然收完了,可白菜土豆那些不收?”
对方摆了摆手。
“那点东西,留点人慢慢收就行,今年得多搞点稻种,明年就能自己留种了。”
“不然等局里拨,那估计没三年到不了咱手。”
说着又朝稻田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不羡慕?”
高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一片金黄,风从田里过去,稻穗一层一层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
“不羡慕!”
“行了,别给我这边装犊子了?”
“谁还不知道谁。”
十连连长直接摆摆手。
“据说这边的,都是稻鸭养殖田,你是没去另一侧地头看,那些稻穗压得稻秆都弯了。”
“四连连长那个鸡贼!”
“昨天跟我们打赌,押了五十斤稻谷,说留种田肯定能上五百斤。”
“多少?”
听到这话,高志远声音都高了一些,甚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头几个十三连队员也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五百斤?”
“是一亩?还是说几亩?”
看这些人跟昨天自己一个样子。
老兵顿时心里舒坦得不行,手都背到身后去了。
“肯定是一亩啊!”
“要是两三亩我说个屁啊!”
说完一副我比较懂的样子。
“其实你们还是见识少了!”
“这粮食跟人一样,也得吃饱才能长。”
然后他把自己昨天学到的东西,得意地解释一番。
“我跟你们说,咱们平时那点农家肥,就跟喝糊糊似的,能垫肚子,可撑不起厚实的膀子。”
“人家那留种田,那可是下了大本钱。”
“那个叫什么铵的化肥,还有农家肥和绿肥,那是全都往里填。”
“更别说还有鸭子帮忙除草,每天都施肥。”
说完摊了摊手。
“所以你们就说这田它能长差了吗?”
不少十三连的队员听得直点头。
“那肯定是不能差。”
“这喝糊糊长大的孩子,跟顿顿吃干的孩子,甚至还吃肉的孩子,那肯定不一样!”
高志远摸了摸下巴,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不过这亩产五百斤,会不会太高了!”
“真的能到吗?”
毕竟他真没见过亩产上过五百斤的主粮,哪怕是土豆子都远远达不到这个标准。
听到这话,十连连长眼珠一转,直接搂住高志远的脖子。
“这样,老高咱们打个赌。”
“就赌留种田能不能上五百斤。”
“我吃点亏就行,我赌能上。”
“二十斤稻种就当兄弟白送你的。”
听着对方这番好意,高志远直接把对方的手摔一边去。
“滚。”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但这种他都没去看过的事情,他肯定不会赌。
见对方不上当,他直接撇撇嘴。
“真没意思,怎么你们十三连是你来啊!”
高志远翻个白眼。
“废话,另一个来,还不知道能带回几粒稻种呢!”
“指不定半路都被你们忽悠走了。”
十连连长十分不满地说道。
“什么叫忽悠,大家愿赌服输,输了就得人。”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去登记,!”
“其他队员就留下就行,我让我们的人带他们把营扎上。”
“登记?”
有队员十分惊讶。
完全没想到这边居然跟总场一样。
十连连长没好气地看了一眼。
“废话,不登记人家怎么知道你们来多少人?晚上送多少饭,干活分哪块田?”
“你以为这是在你们队伍呢!直接一窝蜂直接上!”
“人家这边规矩多着呢!”
不过说完这话,他也有些感慨。
“不过我也没想到,关山河那种最讨厌规矩的人,居然也开始树立起规矩了。”
“这说明规矩还是挺有用呢!”
高志远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
“那行,这边就麻烦你了。”
“剩下的等我登记完回来再说。”
十连连长直接摆摆手。
然后朝着帐篷里面喊了一嗓子。
“十连,那几个快闲出屁来的,出来帮兄弟队伍扎营。”
安排好之后。
两人沿着路边往营区里走。
高志远越往里,越能看出一分场跟他想的不一样。
看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兵,有的帐篷门口磨着自己的镰刀,有的带着渔网跟着一些似乎是地方的渔民在河边下网。
还有不少勾肩搭背的在树荫地下找了个木板玩牌。
越往里走人数越多。
有伸着脖子在地头围着江朝阳他们营区品头论足的。
有三三两两结伴往砖厂那边走的。
甚至就连他们营长雷东峰跟以前二营长,也跟一个明显是地方上的领导在说着什么。
看着高志远的样子,十连长顿时感慨道。
“羡慕吧!”
“其实我也很羡慕。”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一分场。
他昨天来的时候,跟对方比也没强出多少。
一开始心里还有点想跟关山河比的想法,等真的来了之后,他心里那点想法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差太大已经没法比了。
人家一分场已经开始跟总场比了。
而且好像除了面积没有总场那么大之外,其他方面似乎真的没有差多少了。
就这样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沿着路进了营区。
一进去。
高志远能感受到这边跟外面完全不同的气氛。
“快点,土豆到了。”
食堂门口,一辆小推车刚停下。
车上三大盆洗干净的土豆还滴着水,里面立刻出来几个女同志。
“先切出来泡着,晚上直接用就行。”
“晚秋,盆不够了。”
“去砖厂找程班长。”
“你跟他说,不管是陶盆,还是大缸,只要是洗干净能装菜的,都给我借来。”
“对了,咸菜那边咱们也提前分好,到时候开饭的时候,可没空一点点分。”
看着远处食堂那边一个个忙碌的身影。
忙而不乱!
这是高志远内心升起的第一个感受。
再往里走,供销社门口更是不停地有老兵和女社员们进进出出。
每一个都是空着手进去,手里带着不少东西,一个个嘴里脸上全部都是满意的神色。
看到这一幕,高志远再也忍不住了。
“难怪一分场先成为农场,这是已经有了农场的骨架啊!”
边上的十连长,看着蹦了一路最后还是没绷住的十三连指导员,心里终于舒坦了。
总算不是就他是土包子了,大家都一样。
于是忍不住说道。
“是吧!”
“真不知道关山河他们怎么发展的。”
说完指着远处一块巨大的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一分场综合协调指挥部》。
“那就是他们这次指挥部,有事来这边就行。”
说完指着隔壁场部,此时不少他们各支队伍的带队人都往那边走去。
“那边是他们场部,现在大家都要去拿地块!”
“我去那边了,你先去指挥部那边登记吧!”
“不然晚上可没你们的饭。”
高志远没有犹豫直接过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声音不断。
“B区第四十七号地块,十五亩,测量负责人关山河,成熟度够,建议第一批。”
江朝阳站在墙边,面前铺着一张大图。
听到这话,立刻拿铅笔在图上圈出一块,又标了个红点。
“三十七号,第一批。”
然后严景继续看着手里这沓纸念道。
“C区第一百七十五号地块,二十亩,测量负责人朱向梁,朱师傅说还差两天,建议第三批。”
这边王振国坐在另一侧记上。
“C区一百七十五号地块,第三批。”
......
随着一个个编号被念出来,地图上被填得越来越满。
高志远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图和纸。
每块田都有编号。
亩数、成熟度、负责人、收割批次,写得清清楚楚。
墙角还挂着一张表:外援队伍人数,麻袋调配,板车协调,饭食供应,晾晒区域分配,全部都是安排有序。
高志远看到这一幕,后背不自觉直了起来。
这种熟悉感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这就不像在收庄稼,这是把秋收当成一场正规战役在打啊!
而且还是井然有序的战役。
严景念完一张纸,刚转身看见他,发现并不认识,不过这两天来的人很多,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于是直接问道:“同志,是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这话,江朝阳也抬起头。
高志远赶紧道:“我们是二分场十三连,刚到。”
王振国听到声音,直接转过身。
“老高?”
他放下铅笔,在桌子上翻找一下,拿出一个登记本。
“怎么才来?”
“我还以为你们队伍有事呢!”
高志远笑了笑。
“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事重要。”
“我们路上是有人踩泥泡子里了,所以耽搁了一天。”
王振国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直接递给他。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来了多少,自己填,前头有样子,不知道怎么写就往前翻。”
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没空招待你啊!大家都等着我们编号呢!”
“等回头粮食收回来,咱们再敞开聊,这几天我们可是忙得没边了。”
高志远接过本子笑着直接说道。
“看出来了,你们忙你们的就行。”
“不过老王一年多不见,你们是真发展起来了!”
王振国嘴角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