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村中唯一一条尚未被足迹完全破坏的小路踱步。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富有弹性,这是闯入这片静域后,所被允许的、唯一不显得突兀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在丈量着雪的厚度,也丈量着晨间的岑寂。路旁的竹篱上,积雪堆成歪斜而有趣的形状。忽然,“噗”的一声轻响,一团雪从竹梢滑落,跌碎在下面的雪窝里,溅起一阵细密的、闪着光的雪尘。这小小的动静,反而让周遭显得更加宁静了。空气清寒入肺,带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微腥的泥土气息与冰雪纯净感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进行一次从内到外的洗涤。
走到村东头的老磨坊边,景象豁然开朗。那条夏日里欢腾的小溪,此刻成了一条蜿蜒的、沉默的玉带。水面并未完全封冻,在几处水流较急的地方,还隐约可见墨黑的水色在薄冰下涌动,像大地深藏的、未曾冻结的脉搏。溪畔的垂柳,万千银丝低垂,几乎要触及冰面。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凝固了,时间在此刻失去了它焦灼的线性,变得可以触摸,可以凝视,成为一种空间化的存在。
我停住脚步,不再试图前行或思考。只是站着,让自己成为这片冬景中的一个逗点,一个可以被忽略的注脚。皮肤感知着那无孔不入的、清冽的寒意,眼睛饱饮着这铺天盖地的、奢侈的纯白,耳朵沉溺于那宏大而精微的寂静。心中那些淤积的琐碎烦恼、无谓的焦虑,似乎也在这绝对的“白”与“静”中,被悄然吸附、沉降、覆盖了。忽然想起古人所说的“澄怀观道”,或许并非需要多么玄妙的哲思,仅仅是立于这样一场大雪之后,让身心毫无保留地浸入这被自然重置的秩序与安宁之中,便已是在接近某种“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真正属于人间的声响传来了——是远处谁家推开木门的“吱呀”声,带着些微的犹疑,划破了雪的寂静。很快,更多的声音开始苏醒:母亲呼唤孩童的柔嗓,扫帚划过院落的“沙沙”声,铁桶与井沿碰撞的清响……生活的脉络,开始在这片洁白的画布上,重新显现它温热的、杂沓的纹路。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光线变得有些刺目,雪地开始反射出细碎的、晃眼的光芒。我知道,这至臻至纯的、仿佛世界初生般的景象,即将开始它的消融与变迁。屋檐将滴下第一颗水珠,小路上会印上纷乱的足迹,树梢的雪冠会渐渐消瘦。
我已将这无边无际的“白”,与浩瀚无垠的“静”,完整地领受过了。它们已不再是外在的风景,而成了内里的一口深井,一捧清光。往后的日子,无论面临怎样的喧嚣与灰蒙,我或许都可以闭上眼睛,退回这片内心的雪后之境——那里,天地初霁,万物澄明,时间仁慈地停驻,而光芒,正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蓬松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