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让她思维几乎停滞,但长期地下工作形成的本能反应快于思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强烈的试探和警惕,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
“不知道,我只看到过狐狸和壕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音节都绷紧了神经。
听到正确的回应,周志远眼中紧张稍缓,但紧迫感更甚,立刻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狐狸为什么会拒绝它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确认钥匙,彻底击碎了王郁的疑虑!
不是试探,不是巧合!
眼前这个“土匪”,是自己人!
是组织派来的!
巨大的狂喜和得救般的激动瞬间冲上心头,但随即被更深的危机感压下。
她强抑着内心的滔天巨浪,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清晰地吐出最后半句暗语:
“因为狐狸不知道它是男是女。”
暗号完整对上!
“同志!”周志远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和风霜的脸,“我是周志远,江北支队!奉命锄奸并设法营救你们!
时间紧迫,听着!控制你们的这伙人,根本不是组织派来的!
全是哈尔滨特务科的特务假扮的!
他们设局,用你和王楚良做饵,要钓张宪臣同志,甚至整个哈尔滨的同志!”
尽管心中早有怀疑,但此刻从组织派来的同志口中得到确凿的证实,王郁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几天来那些隐隐的不协调感、过于“周到”的“保护”、长衫男人偶尔流露的审视目光…
瞬间都有了答案!
是陷阱!
他们一直在狼窝里演戏!
“我们…一直在狼窝里演戏?”王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和后怕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直视周志远那双眼睛,寻求最后的确认。
“千真万确!”周志远语速飞快,“高彬这条老狐狸布的局,用你们做饵,钓张宪臣同志,钓整个哈尔滨的组织!你们暂时安全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但绝不能露馅!”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东厢房门,魏大勇在里面控制着局面,粗重的呼喝和压抑的碰撞声隐隐传来。
“听着,戏还得演下去!我们会制造混乱‘抢掠’离开。你和王楚良必须稳住,装作被吓破胆的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等待联络,暗号不变!”
他快速复述了一遍金姐给的老耿头接头方式。
王郁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带来的清醒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她重重点头,眼中那点残余的惊惧迅速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取代,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
“明白!周队长,你们千万小心!宪臣和小兰……”
“我们会想办法!”周志远打断她,时间就是生命。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切换回那副穷凶极恶的土匪腔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妈的!磨蹭什么!大个儿!金子大洋搜刮干净没?外面狗腿子叫唤得邪乎,风紧扯呼!”
“来了远哥!”魏大勇的吼声如雷贯耳,“砰”一声踹开东厢房门,一手提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还在呜呜挣扎的长衫特务,另一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拽着面无人色的王楚良后脖领子,将他狠狠掼到堂屋中央。
杨明立刻调转枪口,牢牢锁定两人。
魏大勇把长衫特务往地上一丢,顺手从他怀里扯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又粗暴地撸下他腕子上的一块旧怀表,嘴里骂骂咧咧:“穷酸!就这么点黄白货色,还不够爷几个塞牙缝!”
“好汉…好汉饶命…都…都给你们了…”长衫特务瘫在地上,演技倒是精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审视。
王郁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着扑到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王楚良身边,用身体护住他,扮演着一个惊恐万状、保护弟弟的姐姐,声音带着哭腔:“别打我弟弟!钱都给你们!求求你们快走吧!”
就在这时——
呜——呜——!
尖锐得刺破耳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伪警察嘶哑的吆喝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柳条巷的惊天爆炸彻底捅了马蜂窝,搜捕的力量正像潮水般向这片区域涌来!
头顶的房梁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簌簌落灰。
“操!点子扎手!风紧!扯!”
周志远眼中凶光毕露,仿佛被警笛惊得乱了方寸。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破旧八仙桌,桌上的油灯“哐当”摔碎在地,火苗瞬间舔上泼洒的灯油,“呼啦”一下窜起一片火光,映照着屋内众人惊恐扭曲的脸。
他顺手抄起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看也不看狠狠砸向对面的窗户!
“哗啦啦——!”
玻璃和木框应声粉碎!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倒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浓烟弥漫。
“走水啦!快跑啊!”周志远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惊惶怪叫,朝着魏大勇和杨明一挥手,三人再不看屋内的“肥羊”一眼,争先恐后地从那扇被砸烂的窗户口鱼贯跃出!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甚至带倒了一截窗框,发出更大的碎裂声。
“我的…我的花瓶啊…”长衫特务适时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眼神却死死盯着三人消失在窗外黑暗中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被外面的喧嚣淹没。
他挣扎着扭动身体,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王郁给他松绑。
王郁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手指因为“过度惊吓”而颤抖不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都是些什么人啊…”
王楚良则蜷缩在她脚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穿碎花棉袄的女特务还晕在西厢房,暂时无人理会。
槐树巷狭窄的巷道里一片鬼哭狼嚎,被爆炸惊醒的居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混杂着越来越近的警笛,织成一张巨大的恐慌之网。
“这边!”周志远低喝一声,率先扎进一条堆满破箩筐和烂木板的更窄岔道。
魏大勇和杨明紧随其后,三人借着地形和混乱人群的掩护,迅速远离槐树巷五号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那栋砖瓦小院的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小片夜空,浓烟滚滚。
他们按照预先规划的撤退路线,在迷宫般的贫民窟巷道中快速穿行。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全开,如同精密雷达扫描着方圆数里。
代表着伪警察和便衣特务的刺目红点正从几个主要路口向柳条巷、槐树巷区域汇聚,形成一张快速收紧的大网。
他不断调整路线,专挑最偏僻、最脏乱的背街小巷,避开那些涌动着红点的主干道。
“远哥,这次咱们弄得动静够大了吧!”魏大勇呼着白气,咧着嘴,顺手把从长衫特务身上抢来的旧怀表塞进怀里,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则被他胡乱塞在挑担的一个麻袋角落,上面盖着几把粗糙的木刨子做掩护。
他魁梧的身躯在狭窄的巷道里像一堵移动的墙,步伐却出奇地轻快。
杨明沉默地跟在最后,老套筒和一支三八步枪同时背在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如同周志远的影子,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倒塌了大半的土墙废墟,快要接近相对安全的城西边缘棚户区时,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响猛地钻进三人的耳朵。
“老东西!他妈找死啊!金镯子藏哪儿了?说!”
“老总…行行好…那是我老婆子最后的…棺材本啊…”
“去你妈的棺材本!皇军征用了!滚开!”
接着是粗暴的推搡声、老妇人凄厉的哀求和重物倒地的闷响,还夹杂着肆无忌惮的淫笑和一个年轻女子惊恐的哭喊。
周志远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人如同灵猫般无声地伏低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十几米外,一个稍微完整些的破败小院门口,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泄出,映照着三个穿着伪警察黑制服的身影。
两个家伙正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拳打脚踢,老汉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第三个身材矮胖、一脸横肉的伪警察,肩上斜挎着一支步枪,正狞笑着将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吓得浑身发抖的姑娘逼到墙角,一只油腻的爪子已经抓住了姑娘粗布棉袄的前襟。
“小娘皮,陪爷几个玩玩,伺候舒服了,兴许饶你爹一命!”
矮胖伪警嘴里喷着酒气,另一只手就去扯姑娘的裤腰带。
“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汉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去抓矮胖伪警的腿。
“老棺材瓤子!”旁边一个瘦高个伪警骂了一句,抬起穿着破皮靴的脚,狠狠朝着老汉的腰眼踹去!
这一脚要是踹实了,老汉不死也得残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撕裂了小巷的喧嚣!
枪声近在咫尺!
矮胖伪警只觉得抓着姑娘衣襟的右手小臂猛地一麻,紧接着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嗷”一嗓子惨叫出来,低头一看,一蓬血花正从自己小臂上炸开!
子弹强大的冲击力带得他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那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爬爬躲到了门板后面。
开枪的是周志远!
他如同鬼魅般从断墙后闪出,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在枪响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个正抬脚欲踹老汉的瘦高个伪警!
瘦高个伪警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击和同伴的惨叫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摘下背着的汉阳造。
但他的动作在周志远面前慢得如同蜗牛。
周志远一步抢到他右侧,左手快如闪电,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扣住他刚摸到枪托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几乎捏碎骨头!
同时,周志远右手的王八盒子调转枪柄,坚硬的钢制枪柄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瘦高个伪警的太阳穴上!
“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瘦高个伪警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瞬间暴突,身体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轰然栽倒,砸起一片灰尘。
汩汩的鲜血迅速从他太阳穴的凹陷处涌出,染红了冰冷的雪地。
“操!有埋伏!”剩下的那个正在殴打老汉的伪警反应稍快,怪叫一声,也顾不上老头了,手忙脚乱地去摘肩上的步枪。
他刚把汉阳造端平,手指还没摸到扳机——
“嗵!”
一声沉闷得如同重锤夯地的巨响!
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影已经带着狂风卷到!
他根本没拔枪,蒲扇般的右手五指张开,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拍苍蝇般狠狠扇在对方仓促抬起的枪管上!
“咔嚓!”
那支老旧的汉阳造枪管连同脆弱的木质护木,竟被魏大勇这非人的蛮力硬生生拍得向下弯折变形!
巨大的力量传导过去,那伪警只觉得双手虎口瞬间撕裂,剧痛钻心,步枪脱手飞了出去!
伪警魂飞魄散,张嘴欲呼。
魏大勇哪会给他机会?
左手如同巨蟒出洞,闪电般探出,一把扼住对方的咽喉!
那伪警的呼救声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魏大勇眼中凶光爆射,扼住咽喉的左手猛然发力向侧后方狠狠一扭!
“喀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颈骨断裂声在寒夜中清晰可闻!
那伪警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耷拉下来,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周志远开枪到魏大勇扭断最后一个伪警的脖子,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前后不过七八秒!
三个平日里在贫民窟作威作福的伪警察,如同三只被瞬间碾死的臭虫,横尸在雪地上。
“爹!爹!”
门板后的姑娘哭喊着冲出来,扑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汉身边。
周志远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迅速蹲到老汉身边检查。
老汉被打得满脸是血,肋骨可能断了,但意识还算清醒,看着眼前这几个煞神,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老伯,我们是路见不平的。快带闺女藏好,今晚别出来。”周志远飞快地低语,声音刻意压得沙哑,从怀里摸出从小鬼子特务身上搜刮来的几块满洲国纸币和一枚银元,塞进老汉颤抖的手里,“治伤,躲几天风头。”
老汉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地上三具伪警的尸体,老眼里泪水混着血水流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走!”周志远不再耽搁,低喝一声。
魏大勇动作麻利,迅速将三个伪警尸体拖到旁边的垃圾堆后,用破草席烂木板草草掩盖。
杨明则如灵猿般掠出,捡回了那支被魏大勇拍弯枪管的汉阳造、以及矮胖伪警掉落的那支完好汉阳造,还有瘦高个伪警背上那支八成新的三八大盖!
他甚至没忘记飞快地搜刮了三个伪警身上的子弹袋,动作迅捷而精准。
周志远瞥了一眼矮胖伪警手臂上还在冒血的枪伤,那是他故意打偏没要命的一枪。
他蹲下身,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对方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矮胖伪警裤裆瞬间湿透,腥臊味弥漫开,连惨叫都忘了,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听着,”周志远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还冷,“今晚是‘四海帮’的胡子干的!专杀你们这些给鬼子当狗的汉奸!想活命,就管好你的臭嘴!
再让老子在城西看见你作恶,下次打的就是你这颗猪头!听明白了吗?
如果下次我进城,发现这父女少了一根毫毛,你懂得!”
“明…明白!四海帮!胡子爷爷饶命!再…再也不敢了!”
矮胖伪警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赌咒发誓。
周志远冷哼一声,站起身。魏大勇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家伙也丢进垃圾堆旁,和尸体堆在一起。
杨明已将搜刮来的三支步枪和几个沉甸甸的子弹袋用从伪警身上剥下来的黑制服胡乱捆好,扛在肩上。
“撤!”
周志远不再理会身后垃圾堆里压抑的呜咽和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带头冲入更深的黑暗。
魏大勇和杨明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拐角,只留下满地狼藉、刺鼻的血腥味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嘶鸣。
穿行过最后一片弥漫着煤灰气息的棚户区边缘,一座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破败豆腐坊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着糊满旧报纸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涛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袄子,像个真正的乡下守夜人,缩在豆腐坊后门旁边一个几乎被雪埋住的柴火垛阴影里。
他怀里揣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耳朵竖得像警觉的兔子,捕捉着风中的每一点异动。
远处城西方向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声和此起彼伏的警笛,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突然,柴火垛对面那片被踩得稀烂的雪地里,三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孙涛的心还是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柴刀。
“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周志远。”为首的身影迅速靠近,扯下裹住大半张脸的破围巾,露出目光灼灼的脸。
魏大勇和杨明也紧随其后显出身形,杨明肩上扛着的那个用黑制服包裹的长条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周队长!大勇!杨明!”孙涛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连忙从柴火垛后闪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担忧,“可算回来了!城里炸锅了!枪声跟炒豆子似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