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决绝:“高彬……好毒的计!周队长,你们……”
“我们来哈尔滨也是为了铲除汉奸,并且已经手刃了他,碰上你们的行动,也算是适逢其会。”周志远言简意赅,“昨晚的事。爆炸就是我们弄的。”
张宪臣和张兰眼中同时爆发出震惊!
“干得好!”张宪臣重重一拳砸在床板上,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周队长,你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们还有其他任务吗……”
“救抗联被捕的王政委和锄奸,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周志远点头,“但现在,形势有变。听金姐说,你们此行的核心,是要带一个人出城?一个叫王子阳的技术员?”
张宪臣和张兰神色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希望。
“是!”张宪臣不再犹豫,直接承认。
他眼中锐光一闪,强忍着左臂火辣辣的疼痛,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吃力地探进破棉袄的内衬深处摸索。
他手指颤抖着,掏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油纸边缘被汗水和血渍浸染得发黑。
“嘶啦…”他咬紧牙关,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撕开几层油纸。
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发黄、边角卷曲的旧书露了出来。
封面上,《梅兰芳游美记》几个繁体字依稀可辨。
“就是这个……”张宪臣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书店没来得及拿到手的母本。高彬的狗追得太紧,地图上标注的最后接头点位置,是用这书里的字码加密的。
只有对照母本,才能找到王子阳同志藏身的真正地点。”
他看向张兰,眼神充满信任和托付,“小兰,靠你了。老规矩,经纬坐标,前四后六。”
张兰立刻接过那本散发着油墨气味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驱散看到张宪臣伤势的惊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边缘已经起毛的粗糙草纸——正是那张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图”。
她蹲下身,借着破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地图铺在布满灰尘的破桌上,手指急切地在泛黄的书页上飞速翻找、比对。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张兰急促而压抑的翻书声,以及张宪臣强忍疼痛的沉重呼吸。
周志远和杨明如同两尊凝固的石像,一左一右守在门后和窗侧,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远处,警笛的尖啸声似乎更密集了些。
“找到了!”张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点在书页的一行文字上,又迅速指向地图上的两组怪异符号,“‘云来茶楼’!在道外三马路和南小六道街交口的拐角二楼!接头暗号:‘听说周老板有新到的碧螺春?’应:‘雨前的,贵客您识货。’”
“云来茶楼…”周志远眼神一厉,哈尔滨城区的三维地图瞬间在脑海中清晰展开,精准定位,“离这里不算远,但隔着两条主街,现在外面风声正紧。”
“必须立刻去!”张宪臣挣扎着要站起来,脸色因失血和用力更加苍白,“王子阳同志多藏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高彬布下这么大的网,早晚会搜到那里!”
“走!”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撕下自己棉袍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重新为张宪臣左臂那道深长的伤口进行更牢固的环形加压包扎。
“撑得住吗?”
张宪臣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周志远目光扫过张兰:“地图和书收好,跟紧杨明。”
又转向杨明,“枪拆开藏担子里,你扮挑夫,机灵点,随时准备应变。”
杨明沉默点头,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卸下肩上背着的三八大盖,熟练地分解成几大件,迅速塞进挑担底层,盖上一些破麻布和木屑碎料。
张兰也将至关重要的地图和母本贴身藏好。
四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汇入哈尔滨午后的寒风中。
道外区的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周志远搀扶着张宪臣,尽量让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的哥哥被弟弟搀扶着去看病。
杨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低着头,脚步沉稳地跟在侧后方,目光隐藏在破毡帽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兰则瑟缩着肩膀,像个受惊的小媳妇,紧紧跟在杨明身边。
街道上,伪警察和便衣特务明显增多,盘查也变得粗暴。
好几次,他们不得不提前拐进污秽的小巷,避开路口设立的临时卡哨。
刺耳的警笛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头顶盘旋不去,每一次拉响都让张兰的心提到嗓子眼。
张宪臣靠着非人的意志力支撑,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鬓角滚落,但他一声不吭,只死死咬着下唇。
穿过一片弥漫着劣质煤烟和腐烂垃圾气味的棚户区,又绕过一条堆满冻硬泔水的背街,一栋略显陈旧的两层木结构小楼出现在眼前。
黑底金字的“云来茶楼”招牌斜斜地挂在一楼门楣上,油漆剥落,透着一股落魄气息。
楼下车马稀疏,与周围的喧嚣嘈杂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丝刻意的冷清。
周志远示意众人在对面一个卖烤地瓜的破摊子后停住。
他目光迅速扫描茶楼及周边环境。
一楼门脸狭小,里面光线昏暗,似乎没什么客人。
二楼临街的几扇窗户都紧闭着,糊着厚厚的窗纸,看不清内里。
门口没有明显岗哨,但斜对面一个修鞋摊的老头,眼神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茶楼入口。
“杨明,你和小兰在外面策应,盯着点那个修鞋的和街口动静。有情况,学三声短促猫叫。”周志远低声吩咐,“我和老张进去。”
杨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将挑担放在烤炉旁,佯装取暖。
张兰则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死死锁住茶楼门口。
周志远架着张宪臣,步履蹒跚地穿过街道。
推开茶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一股陈旧木器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果然冷清,只有一个穿着油腻长衫、满脸倦容的跑堂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门响,伙计勉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二位喝茶?”
周志远搀着张宪臣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楼梯。
他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听说周老板有新到的碧螺春?”
那伙计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睡意全消。
他上下打量着周志远和张宪臣,特别是张宪臣身上停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回道:“雨前的,贵客您识货?”
暗号对上!
伙计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假笑,声音压低了些:“周老板在楼上雅间歇着呢,您二位楼上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瞟向门口。
“有劳带路。”周志远不动声色地架起张宪臣。
伙计在前引路,腐朽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楼比一楼更显幽暗,走廊狭窄,两侧是几间关着门的雅间。
伙计走到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眼神精明的老者面孔露了出来,正是茶楼老板“周老板”。
他锐利的目光在周志远和张宪臣脸上一扫,尤其在张宪臣的伤臂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进来。”
屋内狭小,仅容一桌两椅,陈设简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人服、身形瘦削、脸色因长期不见阳光而呈现病态苍白的年轻人,正局促不安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看到周志远和张宪臣进来,他身体明显一颤,眼中充满了惊惶和警惕,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王子阳同志?”周志远目光直接锁定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没敢立刻应声,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周老板。
“是谁派你们来的?”周老板沉声问道,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王子阳身前半步。
张宪臣忍着痛,挺直脊背,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老周,是我。书店点被端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这位是江北支队的周志远队长,自己同志。”
他看向王子阳,眼神坚定温和,“王子阳同志,别怕,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把你看到的、知道的,带到关内,公诸于世!”
听到“张同志”确认身份,王子阳眼中的惊惶才稍稍褪去一些,但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依然让他脸色惨白,他用力地点点头:“我…我等你们好久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畜生都干了什么!”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愤。
“没时间了!”周志远果断打断,目光扫过窗外,“下面恐怕有狗盯着。老周,有后路吗?”
周老板神色凝重地点头,快步走到墙边一个破旧的博古架旁,伸手在架子侧面的雕花木板上用力一按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
“快!从这里下去,通往后巷!”
就在这时!
“喵!喵!喵!”
楼下街道上,清晰地传来三声短促而略显尖利的猫叫!是杨明的示警信号!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跑堂伙计变了调的惊呼和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
紧接着是粗暴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许动!警察厅办案!”
“搜!楼上!一个也别放跑!”
“狗上来了!”周老板脸色骤变,猛地将暗道入口推得更开,“快走!”
周志远反应快到极致,一把将身体虚弱的王子阳推向暗道入口:“老张,带他先下!”
同时,他闪电般拔出插在后腰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火上膛,一个箭步冲到雅间门后侧身隐蔽!
张宪臣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左手虽然剧痛难当,右手却异常稳定地拔出了贴身藏着的匕首,对王子阳低吼:“跟我来!”
率先侧身挤入暗道。
王子阳被周志远推得一个踉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张宪臣钻进了黑暗的密道。
“砰!”
雅间单薄的木门被外面的人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
两个穿着黑色棉袄、手持王八盒子的便衣特务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枪口乱指!
“都不许……”
“砰!砰!”
周志远根本没给他们看清屋内情况的机会!
在门被踹开的瞬间,他依托门框的掩护,已经悍然开火!
两发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当先两个特务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打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走廊墙壁上,留下两团刺目的血污!
周志远开火的同时,身体已如猎豹般从门后扑出,直扑门外!
第三个正举枪欲射的特务只觉得眼前一花,黑影已到近前!
他惊恐地想要扣动扳机,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向上一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特务凄厉的惨叫!
腕骨被硬生生折断!
周志远左手攥着对方断裂的手腕向上猛抬,右手的驳壳枪枪口已经狠狠塞进了对方因剧痛而大张的嘴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浓重的硝烟味让特务的惨叫瞬间变成了惊恐绝望的呜咽,身体僵直,屎尿齐流!
“不想脑袋开花,就让他们滚!”周志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透过面罩,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枪口在那特务嘴里用力一顶!
他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又有黑影晃动!
被枪口塞嘴的特务魂飞魄散,含糊不清地朝着楼梯方向嘶嚎:“别…别上来!他们有枪…枪顶着我…”
楼梯口的脚步果然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混乱。
“老周!走!”周志远朝屋内厉喝一声,同时揪着嘴里塞枪的特务的衣领,把他当作人肉盾牌,一步一步向暗道入口退去!
他必须为周老板争取最后的时间!
周老板早已在周志远开第一枪时就已决断,他最后看了一眼暗道入口,眼中闪过一丝悲壮,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选择逃生,而是猛地冲向雅间的临街窗户!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窗栓,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朝着下面街道和斜对面的修鞋摊方向,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嘶声高喊:
“快跑——!有埋伏——!”
“砰!砰!砰!”
楼下和对面修鞋摊方向瞬间响起数声枪响!
子弹呼啸着打在窗棂和墙壁上,碎木砖屑乱飞!
周老板的身体剧烈一震,胸口和肩头爆开两团血花!
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口方向,身体软软地顺着窗台滑倒,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墙壁。
“老周!”周志远目眦欲裂,但他知道此刻分秒必争!
趁着楼下特务被周老板的举动和喊声吸引了部分火力、以及自己手中人质制造的短暂混乱,他挟持着那几乎瘫软的特务,迅速退到暗道入口,一脚将人质狠狠踹向楼梯方向,同时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钻进了暗道,反手用力将暗门合拢!
“追!别让他们跑了!”
楼梯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更加密集的枪声,子弹打在厚重的暗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无法穿透。
暗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张宪臣和王子阳正焦急地等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周志远低喝:“快走!往下!”
三人跌跌撞撞,摸着冰冷的土壁,沿着陡峭狭窄的土阶急速向下。
暗道出口隐藏在一处堆满破筐烂木的煤棚深处。
推开伪装成煤堆的破木板,三人狼狈地钻了出来。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
杨明和张兰早已在出口附近接应,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
“周老板他…”
张兰看到只有三人出来,脸色惨白。
“牺牲了。”周志远语气沉重,但不容丝毫停顿,“人齐了,按原计划!杨明,前面开路!去西大直街和铁路街交口!”
五人迅速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的街区,再次融入道外混乱的人流。
王子阳惊魂未定,被张宪臣和张兰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周志远断后,眼神扫视着身后和四周。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急速收紧,特务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们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背街,来到靠近城西边缘、相对空旷的西大直街附近。
这里距离出城的主干道已经不远,但也是敌人盘查最严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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