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借助微弱的星光和长期锻炼出的夜视能力,他勉强能勾勒出前方山岭的轮廓。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有力的下令道:“命令部队,加速!翻过老鸦岭,按预定计划展开!”
“加速前进!”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
队伍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呼吸声更粗重了,但没人掉队。
一个小时后,这支疲惫之师终于如同潜行的群狼,悄无声息地登上了老鸦岭的顶峰。
山顶的寒风突然凛冽了许多。
站在岭上望去,下方盆地中央,静乐县城的轮廓在稀疏的灯火下隐约可见。
“宋少华!”周志远低声喝令。
“到!”一大队长宋少华立刻上前。
“一大队,负责北门、西门!西村!”
“嗨!”突击大队长西村厚也应声挺立。
“南门、东门交给你们突击大队!魏和尚!”
“在!”魏大勇的光头在夜色中一闪,他刚把肩上沉重的弹药箱卸下,重重地喘了口气。
“警卫大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楚云舟!”
“到!”
“立刻选择炮阵地!82迫连前移,对县城主要目标完成标定!九二步兵炮连在城西预设阵地隐蔽!高炮分队注意防空隐蔽!”
“明白!”
一道道命令迅速而清晰地传达下去。
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按照命令快速向各自区域运动。
他们在县城四周的枯草丛中、沟坎后、土坡下悄然散开。
“快!挖简易战壕!动作轻点!”宋少华猫着腰,沿着自己负责的战线低声催促。
战士们抽出工兵锹,咬着牙,在土地上奋力挖掘,泥土翻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机枪组!这里!把歪把子架起来!”西村厚也指挥着他的士兵,将一挺挺歪把子轻机枪架设在前沿阵地的关键节点上。
副射手迅速打开弹斗盖,检查着油壶。
“把旗子打起来!”周志远指着县城方向,对身边的通讯班长下令,“所有营连,把咱们的军旗都亮亮相!”
很快,在静乐县城四面围拢的黑暗中,一面面鲜艳的红旗被杆子挑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夜色深沉,距离也远,但城头上鬼子探照灯扫过时,那星星点点的红色旗帜,如同燃烧的火焰,足以让守城的日伪军心惊胆战。
咚咚咚!咚咚咚!
几乎在红旗亮起的同时,不同方向上,几门82毫米迫击炮发出了沉闷而整齐的“试射”声。
几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漆黑的夜空,远远落在了县城外围的荒地上。
紧接着,步枪射击声也从外围阵地响起,噼噼啪啪,如同年节时的鞭炮。
这一切,都营造出一种八路军正在紧张有序地部署重武器、构筑工事、准备发动大规模攻城的假象。
“同志们,抓紧时间休息!炊事班,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后面有硬仗!”各级指挥员压低声音,在各自阵地上传达着命令。
弥漫开来的米粥香味和烤饼的气息,成了这肃杀战场上唯一令人心头微暖的东西。
战士们抱着枪,靠着壕沟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
许多人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沉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静乐县城,日军守备队司令部。
电台的嘀嗒声急促得如同催命符。
“八嘎!废物!都是废物!”守备队长山田少佐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刚刚译出的电文狠狠拍在桌子上。
忻县陷落!铃木联队、平野大队几乎被全歼!
这个消息一入耳,就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昏暗的汽灯下,几个中队长和伪军团长围在桌旁,个个面无人色,眼神惶恐。
“少佐阁下!”一个日军中队长焦急地开口,“八路军刚刚全歼平野大队,士气正盛!看对方摆开的阵势怕不是有上万人!
我们守备队加上皇协军也只有一千八百多人!县城虽然坚固,但被四面合围,已成死地!
请立刻下令,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我们集中力量,从……从东门方向突围!那里地势开阔,或许……”
“突围?”山田少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说话的中队长,声音嘶哑而尖利,“筱冢君!你想当懦夫,想逃跑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墙上悬挂的旭日旗,“看看这面旗帜!我们肩负着天皇陛下的荣光!静乐,就是钉在晋西北的钉子!绝对不能丢!”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边,指着城外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和隐约可见的红旗,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他们摆出攻城的架势,就是想吓唬我们,逼我们放弃坚固的城池去野战!
那是他们的优势!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声说道,“我已经向太原司令官阁下发报!司令官阁下完全同意我的判断!
并已严令岚县、方山、古交三县驻军放弃驻地,全速向静乐靠拢!
最多两天!只需要两天时间,我们就能对包围静乐的八路军形成反包围!
一口吃掉他们这支嚣张的独立支队!”
他喘息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已经向司令官阁下立下了军令状!静乐,将成为周志远独立支队的坟墓!
依托城墙和城中工事,别说两天,五天!我们至少能坚守五天!
五天之内,援军必至!到时,我要亲手砍下周志远的脑袋!”
他狂热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却无法驱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伪军团长王富贵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少佐阁下英明!”另一个中队长硬着头皮附和,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但声音干涩无力。
这话,他自己说的都不信。
“立刻传令!”山田少佐不再理会部下各异的神色,厉声吼道,“所有皇军士兵,进入一级战备!加强城防!机枪火力点全部就位!伪军……王桑!”
“在!在!”王富贵一个激灵,慌忙立正。
“你亲自带人,把城内所有能用的沙袋、麻包都给我堆到城墙上!特别是四个城门!把城门洞子彻底堵死!告诉你的兵,如果城墙失守,你们就等着给皇军陪葬吧!”
“嗨!嗨!小的明白!明白!这就去办!”王富贵点头哈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山田少佐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握紧了腰间的指挥刀刀柄,低声喃喃道:“周志远……来吧!静乐,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静乐县城内,一条狭窄的小巷深处。
“福源裁缝铺”的招牌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铺子里一片昏暗,只有里间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穿着油腻破旧棉袍的老裁缝“张福源”,正佝偻着腰在灯下假意缝补一件鬼子军服。
他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混乱脚步声、日语的叱骂声和伪军驱赶百姓的吆喝声。
“老张!老张头!”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铺子后窗外响起。
老裁缝浑身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针线,步履蹒跚地走到后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窗外,是同为地下交通员的小栓子,在城门口当杂役。
“张叔,快!内线传出绝密消息!”小栓子喘着粗气,声音急促如耳语,“鬼子……山田那老鬼子疯了!岚县、方山、古交的鬼子都不要老窝了,全往咱这儿扑!
说……说是两天就能到!山田还拍胸脯说能守五天!要把咱独立支队的主力都引来,一口吃掉!”
老张的心脏猛地一缩,眼中精光暴射,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他开口问道:“小栓子,这消息……保真嘛?千万别搞错!不然,要出大问题的!”
“千真万确!”小栓子急得直跺脚,“内线传出的最高等级的消息!张叔,赶紧想办法把信儿送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好!好!你快走!小心别让人看见!”老张连声答应,飞快关上后窗。
他迅速回到灯下,拿起一块裁剪衣服用的白粉饼,在一块用来垫布的硬纸板上,飞快地写下几行简短的密语:“岚、方、古敌弃城援静,山田狂言守五日拖我主力,意图合围。援敌约两日内至。”
写完,他吹干粉迹,小心地将硬纸板卷成一根细小的纸卷。
然后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破旧的腌菜坛子,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口。
这是他多年经营,秘密挖掘通往城外乱坟岗的通道。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地道内潮湿阴冷。
老张顾不上这些,在黑暗中摸索着快速爬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把消息送给外面的部队!
静乐城外,独立支队临时指挥部。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了一个遮蔽空间。
一盏蒙着布罩的马灯挂在岩壁上,发出昏黄的光芒。
周志远坐在弹药箱上,正对着摊开的地图沉思。
魏大勇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鼾声如雷。
宋少华、西村厚也、楚云舟等几个大队长围在旁边,低声交流着部署细节。
突然,指挥部入口的布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入。
“支队长!有情报!”情报参谋陈峰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细小纸卷。
鼾声戛然而止,魏大勇猛地睁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峰手上。
周志远霍然起身,一把接过纸卷,就着马灯的光展开。
纸卷上是用特殊密语书写的蝇头小楷!
他飞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
“给大家念一念吧!”周志远看完,将纸条递给陈峰,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陈峰深吸一口气,大声念道:“暗线‘裁缝’急报:岚县、方山、古交驻敌已弃城,正全速向静乐扑来!
守敌山田狂妄,立军令状欲死守五日,拖住我主力部队,配合援军完成合围!
援敌预计两日内抵达静乐外围!形势危急!”
指挥部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外界的风声。
“嘶……”宋少华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不,最快两天!鬼子三个县的兵力合起来,至少两个联队!加上静乐城里的,兵力就远超我们了!”
“妈的!山田这老鬼子,好大的胃口!想把老子们包饺子?”魏大勇腾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支队长,咱不能坐以待毙!是趁鬼子援兵没到,立刻强攻拿下静乐?还是……”
“强攻?”楚云舟眉头紧锁,摇头道,“静乐城墙虽然比不上忻县,但也算坚固。
山田既然敢夸口守五天,必然加固了工事。我们强攻,就算拿下,伤亡也不会小。
到时鬼子援军一到,疲惫之师如何应对?”
西村厚也也凝重地点头:“关键是时间!我们强攻未必能在两天内啃下这块硬骨头。一旦援敌赶到,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志远。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他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上岚县、方山、古交三个点与静乐之间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弹药箱的表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思考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指挥部里心急如焚的众人来说,却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周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闪烁着决然的亮光。
他走到电台前,直接开口下达命令:
“准备记录!给旅部发报,最高等级加密!”
“是!”早就等在一旁的陈明立刻拿起铅笔,摊开电报纸。
周志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旅长并师首长:我部已按计划完成对静乐之四面合围,实施疲敌之策。
然据城内可靠情报证实:岚县、方山、古交三地守敌(约两个加强联队规模)已悉数弃城,再加上其他方向的日军,正全速向静乐增援,预计明晚至后日拂晓间抵达战场。
静乐守敌指挥官山田少佐狂妄自负,已向太原日军司令部立下军令状,扬言死守五日,拖住我主力,与其援军内外夹击,围歼我独立支队于静乐城下。
敌之意图已昭然若揭,欲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清除我部之主力武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斩钉截铁:
“鉴于敌情突变,敌倾巢而出,此乃敌我双方主力对决之重大战机!
我部虽连日作战,颇为疲惫,但士气高昂,武器弹药尚可支撑一场大战。
然仅凭我部五千余众,面对即将汇聚于此之近两万日伪军(含静乐守敌及三县援敌),纵有地利,亦难确保全胜。
为粉碎敌之围歼企图,彻底打垮晋西北日军之脊梁,扭转区域战局,我斗胆建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请师部、总部果断决策,调遣120师、129师主力部队,火速向静乐战场集结!
以我独立支队为饵,吸引敌军主力汇聚于此!我军则依托静乐外围有利地形,集结优势兵力,与敌寇展开一场彻底的决战!一举重创甚至歼灭其晋西北之机动兵力!”
他最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
“此战若成,晋西北日寇将元气大伤,一至两年内再无大规模扫荡之力!
我根据地可获空前巩固与发展!兵工厂一年来之‘输血’,正为此决胜一刻!
独立支队全体将士,已抱定决心,固守阵地,死战不退!
静候主力汇合,歼敌于静乐城下!
独立支队长,周志远。即刻。”
电文随着嘀嘀嗒嗒的电台声,穿透茫茫夜色,飞向远方。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周志远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战构想所震撼!
以五千疲惫之师为饵,钓来近两万敌军,然后集中八路军两大主力师精锐,打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
这魄力,这眼光!
“支队长……这……这太冒险了!”宋少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一丝担忧,“万一主力赶不到……”
“是啊,支队长,鬼子两万人啊……就是两万头猪,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完!”楚云舟也眉头紧锁。
周志远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故意用一副很轻松的语气说道:“风险巨大,但收益更大!
我们独立支队能发展壮大,靠的是旅部、师部乃至总部的支持,靠的是长缨兵工厂日夜不停‘输血’造出的枪炮弹药!
现在,该是我们打出价值的时候了!晋西北的鬼子被我们打疼了,打怕了,现在倾巢而出,正是彻底打断他们脊梁骨的最好时机!
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抓住!我相信旅长,相信师长,相信总部首长!他们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斩钉截铁的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主力到来之前,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里!
让山田相信我们既拿不下静乐县城,又不会跑,让他相信他的‘钓饵’计划很成功!
同时,做好打恶仗、打硬仗的准备!把静乐外围阵地,变成鬼子的绞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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