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似乎更“激发”了城外八路军的“干劲”,锹镐声仿佛更密集了,甚至还有隐约的“号子”声随风飘来。
山田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戏耍,明明对方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要害,反而被对方的虚虚实实搞得心力交瘁。
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诡计!是疲兵之计!只要援军一到,一切都会逆转!
时间在双方神经质的对峙和互相骚扰中艰难流逝。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城外的八路军阵地上,除了负责警戒哨和继续“表演”的部队,大部分战士已经奉命后撤到更隐蔽的休息区域,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检查武器。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迅速扩大,将沉寂了一夜的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
凌晨的寒气最重,枯草上都挂满了白霜,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老鸦岭下的独立支队临时指挥部里,马灯的光显得黯淡了些,周志远和衣靠在弹药箱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地图摊开在他膝盖上,上面用红蓝铅笔勾画的箭头和标记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一阵刻意放轻但仍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侦察排长赵大山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岩壁下的指挥部。
“支队长,天快亮了。城里的鬼子好像换了一拨人上城墙,比下半夜那批精神头足点,探照灯还亮着,晃来晃去。”
周志远睁开眼,眼里没有丝毫困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通知宋少华、西村、魏和尚、楚云舟,按预定计划,第一幕戏,开锣。记住,动静要大,打得要‘像’,但别真把家底拼上去。”
“是!”赵大山转身猫腰跑了出去。
命令像水银泻地般迅速传达到各个大队。
很快,静乐城外的各个方向,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的喧嚣和金属碰撞声,仿佛是大量部队在最后检查装备、准备进攻。
天色蒙蒙亮,能见度刚刚好。
城墙上,有一些熬了半宿的日伪军哨兵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城外朦胧的景物。
他们看到,那些昨天夜里还只是影影绰绰的“红旗”后面,似乎出现了更多晃动的人影,还有不少人在来回跑动,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
“太君……八路……八路好像要动了!”一个伪军士兵声音发抖,指着东门外一片洼地。
山田少佐被副官从城楼里叫醒,匆匆登上城墙。
他举起望远镜,顺着手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约三四百米开外,洼地边缘,几十个灰色的人影正在忙碌,似乎在架设什么器械,看轮廓……有点像是九二式步兵炮?
旁边还有人在挥舞小旗,像是在指挥调度。
山田的心脏猛地一缩。
难道八路真的有重炮?昨天夜里的试射不是骚扰?
但望远镜里看得并不真切,加上晨雾干扰,更像是疑兵之计。
“命令迫击炮,对准洼地,三发急速射!试探一下!”山田放下望远镜,冷冷下令。
他不能被动挨打,必须试探出对方的虚实。
城内的日军迫击炮小队早就测好了诸元,命令一到,立刻开火。
嗵!嗵!嗵!
三发81毫米迫击炮弹带着尖啸划过微亮的天空,砸向东门外的洼地。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在洼地边缘腾起,泥土和冻土块被炸得四处飞溅。
那些忙碌的灰色人影似乎被爆炸惊扰,一阵慌乱,有些人趴倒,有些人向后退去,但很快又聚拢起来,继续“忙碌”,甚至……动作好像更快了?
还有两个人抬起一个长条状的东西飞快地向后移动。
“打中了?好像没打中要害?”旁边的日军中尉举着望远镜,疑惑道。
山田眉头紧皱。
这反应……不太对。
如果是真的炮兵阵地,被炮弹砸在附近,就算不损失火炮,人员也会更慌乱,甚至会立刻组织转移或反击。
可对方只是稍显慌乱,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作业,这更像是……在演戏?
“八嘎……虚张声势?”山田咬牙切齿。
但他不敢赌。
万一那是真的炮阵地,等它架设好,对城墙的威胁就太大了。
就在这时,北门和西门方向也几乎同时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哒哒哒……哒哒哒!
先是稀疏的步枪射击,接着是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长短点射。
子弹打在城墙垛口和墙面上,激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间或还有掷弹筒发射的“嗵嗵”声和榴弹在城墙根爆炸的闷响。
“北门遭到攻击!”
“西门也有八路在火力侦察!”
城墙上的日伪军顿时紧张起来,各种叫喊声此起彼伏。
机枪手条件反射地将枪口对准枪声来向,开始漫无目的地扫射还击。
哒哒哒哒……歪把子机枪特有的、略显嘶哑的连射声在城头响起,子弹泼水般洒向城外朦胧的荒野,却大多打了空气。
真正的战场指挥官,此刻正躲在老鸦岭反斜面一处隐蔽的观察所里。
周志远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各处的“表演”。
“东门那边,二连的‘炮兵阵地’演得不错,挨了炮炸知道动一动。”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告诉宋少华,北门的攻击可以再‘凶猛’一点,组织几次小股步兵的伴攻冲锋,冲到百米距离就撤,把鬼子的火力点给我多引出来几个!”
“是!”通讯兵飞快地传达命令。
很快,北门外大约一个排的战士,在几挺机枪的掩护下,跃出临时挖掘的浅壕,呈散兵线猫着腰向前推进。
他们一边前进,一边用手中的步枪和三八大盖朝着城墙方向射击,嘴里还发出阵阵喊杀声。
城头上的日军中队长一看,这还了得?
真当皇军是泥捏的?
“射击!射击!把支那人打回去!”他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城墙上的轻重机枪火力顿时更加密集,子弹嗖嗖地打在冲锋战士们的周围,溅起蓬蓬土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非常“配合”地做出中弹摔倒的动作,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回“溃退”。
“看到没有!他们不行!皇军的火力是无敌的!”日军中队长兴奋地大叫,仿佛取得了多大胜利。
类似的小规模“攻防战”在静乐城外多个方向上演。
八路军的佯攻部队打得热闹非凡,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显得攻势如潮。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八路军很少真正冲到城墙百米之内,更别说架设云梯了。
他们的冲锋往往在遭遇较为猛烈抵抗后就“适时”退却,然后换一个方向再“攻”一次。
而守城的日伪军,在经历了最初的紧张和反击后,也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
八路的攻击看似凶猛,但雷声大雨点小,似乎缺乏一锤定音的决心和重武器。
山田少佐在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快一个小时,最初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焦躁和希冀的情绪取代。
焦躁的是,八路这种没完没了的骚扰,虽然实际杀伤不大,但对守军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
士兵们神经紧绷,胡乱射击,弹药消耗很快。
希冀的是,八路的攻击模式似乎印证了他的部分判断——他们缺乏足够的攻坚重武器和兵力,无法发动真正的总攻,只能靠这种骚扰和佯攻来疲敌、寻找破绽。
这更说明,对方确实被拖在了这里,而且急于求成!
“命令各部,节约弹药,不要被敌人的佯攻牵着鼻子走!”山田对着电话吼道,“瞄准了再打!没有明确集群目标,不许机枪随意开火!
迫击炮重点轰击东门外可疑区域和敌人可能的集结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说道:“另外,让王桑的皇协军派出两个连,从南门偷偷出去,绕到东门外那片洼地侧翼,给我摸清楚,那里到底有没有炮!”
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也需要试探,也需要掌握主动,哪怕只是有限的主动。
静乐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大约三百多伪军,在王富贵手下一個营长的带领下,畏畏缩缩地溜了出来。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沟坎和荒草丛,试图迂回到东门外侦察。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独立支队侦察兵的眼睛。
消息很快传到周志远那里。
他略一思索,冷笑道:“山田这老鬼子,也不全是榆木疙瘩。想摸我的底?正好,给他演一出‘怒而兴师,仓促迎战’。”
他立刻下令:“命令东门外负责‘架炮’的二连,故意‘暴露’,做出仓促迎敌的样子,打一阵,然后‘慌乱’后撤,把几段‘炮管’(涂了黑漆的木头)和几个空弹药箱‘遗弃’在现场。
坐实了咱们没有重炮的消息。
告诉战士们,演技逼真点,边打边退,显得很狼狈,但实际控制好伤亡,不准恋战!”
“命令侧面策应的一大队三连,等伪军追出一段距离后,从侧翼打一个反冲锋,火力猛一点,把伪军撵回去就行,别追太近,小心城墙上火力。”
命令下达。
东门外洼地,“正在紧张架设火炮”的二连战士们很快“发现”了迂回过来的伪军。
“不好!鬼子从侧面摸上来了!”有人“惊慌”地大喊。
“快!保护火炮!”军官模样的人“焦急”地指挥。
战士们“匆忙”掉转枪口,向着伪军方向射击。
枪声顿时激烈起来,但显得有些凌乱。
双方在洼地边缘的枯草丛和土坎后交火,子弹嗖嗖乱飞。
伪军本来心虚,被这“突然”的遭遇战吓了一跳,但看到八路似乎人数不多,而且阵型有点乱,那个营长胆子壮了些,督促士兵往前压:“弟兄们!八路人不多!冲上去,端了他们的炮!皇军有重赏!”
伪军们嚎叫着,仗着人多,开始向前逼近。
二连“勉强”抵抗了一阵,开始“不支”,有人大喊:“撤!快撤!带着炮撤!”
战士们“手忙脚乱”地去搬那些“沉重的火炮部件”,显得很吃力,甚至有人“不慎”摔倒,把一截“炮管”和几个木箱子丢在了原地。
然后,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向后方的丘陵地带退去,边退边回头射击,显得很是狼狈。
“追!他们跑了!炮留下了!”
伪军营长大喜过望,以为捡了便宜,催促士兵加快追击。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枪声!
哒哒哒哒!砰!砰!砰!
一大队三连的战士们从一处早就埋伏好的侧翼阵地杀出,捷克式轻机枪和CY-37自动步枪泼洒出密集的弹雨,瞬间将追得最猛的几十个伪军扫倒在地。
伪军追击的势头戛然而止,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
“有埋伏!中计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伪军队伍顿时大乱,也顾不上捡地上的“炮管”和箱子了,连滚爬爬地掉头就往回跑,比来时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城墙上,山田少佐用望远镜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八路“炮兵”的“慌乱”和“溃退”,看到了他们“遗弃”的“火炮部件”,也看到了八路军侧翼埋伏部队的“及时”反击和“凶猛”火力。
“果然是在虚张声势!”山田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连几门假炮都舍不得丢,还要派部队掩护撤退……看来他们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火力也远不如传闻中那么强大。
刚才那阵自动火力,恐怕就是他们最强的依仗了。”
他对旁边松了一口气的副官说道:“命令出城的部队立刻撤回,加强城墙防御。
八路故意示弱,又想引诱我们出击。哼,我才不上当。
我们只要稳稳守住城墙,等待援军即可!让士兵们轮换休息,八路折腾不了多久了!”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晋西北大地上,另一场无声却更加紧张激烈的较量正在上演。
从岚县、方山、古交、保德、偏关等地出发的日军各路援军,正沿着公路、山路,向静乐方向疯狂突进。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驰援静乐,合围并歼灭八路军独立支队!
然而,这条通往静乐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岚县至静乐的简易公路上,日军第XXX联队的一个步兵大队,正以急行军的速度赶路。
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沉重的行囊,喘着粗气在黄土路上奔跑,骡马拖着步兵炮和弹药车,扬起漫天尘土。
“快!加快速度!必须在预定时间抵达!”骑着东洋马的联队长挥舞着马鞭,厉声催促。
他知道兵贵神速,早一刻赶到静乐,围歼八路主力的把握就大一分。
突然,前方尖兵小队传来一声爆炸巨响!
轰隆!
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
“敌袭!有埋伏!”凄厉的喊叫从前队传来。
联队长心里一紧,勒住战马:“哪里打枪?多少人?”
话音未落,前方公路两侧的山坡上,稀疏的枪声响起,子弹从高处射来,虽然准头一般,但居高临下,还是瞬间放倒了几个走在队列外侧的鬼子兵。
“是土八路的游击队!人数不多!”前队指挥官很快判断出来。
“驱散他们!不要恋战!大队继续前进!”联队长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恼火起来。
这些像苍蝇一样的游击队,虽然战斗力不强,但骚扰起来实在烦人。
日军派出一个小队,向山坡上冲去,机枪和掷弹筒向可疑地点猛烈开火。
山坡上的枪声很快稀疏下去,偷袭者似乎见好就收,迅速消失在密林山石之后。
耽误了十几分钟,大队继续前进。
可没走出两里地,走在最前面的工兵突然惊叫起来:“地雷!有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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