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大张旗鼓。”周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腰带，“我就带和尚和警卫排十个战士，便装出行。人多眼杂，容易暴露。咱们是去看地形，不是去打仗。”
魏大勇正啃着羊腿，一听这话，把骨头一扔，擦了擦油嘴：“支队长，俺早就吃饱了！那严家峪听说风景不错，正好去消消食。”
陆森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你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也放心。不过千万小心，最近鬼子的‘扫荡’很频繁。”
周志远点点头，转身出了指挥部。
半个时辰后，严家峪村外的山道上。
这地方两山夹一沟，中间一条土路蜿蜒而过，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和十名战士，穿着便衣，有的挑着柴担，有的背着空背篓，装作是进山采药或者砍柴的老百姓。
“支队长，这地方不错。”魏大勇压低声音，指着两侧的山崖，“要是在这两边架上两挺机枪，鬼子的车队进来就是个死。”
周志远没接话，他的目光盯着前方拐弯处。
刚才他好像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但这声音很轻，不像是大部队的卡车。
“隐蔽。”周志远手一挥。
一行人迅速散开，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没过多久，三辆跨斗摩托车从弯道处驶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辆涂着泥巴的吉普车，车窗紧闭。车队没有开大灯，显然是摸黑行进。
“鬼子的侦察车。”魏大勇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盒子炮。
“别急，看看情况。”周志远按住魏大勇的手。
车队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六个穿着便衣但明显是军人站姿的人，手里都提着手枪。
紧接着，吉普车后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礼帽的男子。
这男子虽然穿着中国衣服，但脚下却蹬着一双锃亮的军用皮靴。
这一行人下了车，并没有警戒，而是聚在一起用日语低声交谈。
“这地方地形不错，如果能把八路军的主力引诱到这里……”那个男子用日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傲慢。
周志远懂日语，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这男子的日语带着明显的东京口音，而且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绝不是普通军官。
“大佐阁下，前面就是严家峪了，咱们还是不要太靠近，万一有土八路……”一个随从低声劝道。
大佐？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津田联队刚被全歼，现在冀东地区能让大佐亲自出来侦察的，绝对是条大鱼。
那男子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怕什么！遵化的驻军就在后面二十里。我这次出来就是要看看，传说中让皇军头疼的陆森，到底把防线布置成了什么样。
这一路走来，连个哨卡都没有，冀东的八路军也不过如此。”
说着，他竟然背着手，带着那六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朝周志远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走了过来。一边走，他还一边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着空气比划：“这里，架炮；那里，埋伏步兵。”
魏大勇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周志远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这男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子走到离灌木丛只有五六米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想小便。
他解开裤腰带，嘴里还哼着日本小调。
就在这时，一只野兔受了惊，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正好从男子脚边跑过。
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八嘎！”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周志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打！”
周志远一声低喝，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开火。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男子身边那个卫兵的眉心。
那卫兵哼都没哼一声，倒地身亡。
紧接着，十支冲锋枪和盒子炮同时喷出火舌。
这距离太近了，不到十米，根本不需要瞄准。
魏大勇像头豹子一样窜出去，手里的双枪连续点射。
“砰！砰！砰！”
三个日军随从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炸开了血花，倒在地上抽搐。
剩下的三个随从毕竟是精锐，反应极快，瞬间就要举枪反击。
但周志远的警卫排战士都是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枪法极准。
还没等那三个鬼子抬起手腕，三发子弹就精准地打断了他们的手臂或者击中了咽喉。
惨叫声瞬间响起，又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交火过程不到十秒钟。
六个随从全部毙命。
只剩下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子，手里还提着裤子，一脸惊恐地站在原地。
魏大勇上前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男子用日语大喊。
魏大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反手就是两个大嘴巴子：“闭嘴！再嚷嚷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周志远走上前，冷笑一声：“大佐阁下，这皮靴不错啊，哪里买的？”
男子看着周志远，又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是大日本帝国皇军宪兵司令赤本大佐！我是天皇的表弟！你们不能杀我！否则皇军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赤本？”周志远眉毛一挑。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赤本大佐，日本天皇的表弟，高级特务，宪兵司令，在冀东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专门负责情报和镇压抗日活动。
这可是条真正的大鱼，比那个津田大佐值钱多了。
“天皇的表弟？”魏大勇眼睛一亮，嘿嘿笑道，“支队长，这下咱们发财了。抓了个皇帝的亲戚！”
“带走！”周志远一挥手，“立刻回驻地。这一开枪，鬼子肯定听见了。”
正如周志远所料，枪声一响，遵化和兴隆的日军据点立刻炸了锅。
不到一个小时，日军的摩托车、卡车、装甲车倾巢而出。
几十辆车亮着大灯，把严家峪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但周志远他们早就撤了。
陆森听说抓了赤本大佐，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他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脸上既兴奋又担忧。
“志远，你这手气也太好了！赤本可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的心头肉，这老小子是天皇的亲戚，真要是出了事，多田骏得发疯。”
周志远坐在椅子上，淡定地喝着水：“发疯就让他发疯。咱们打仗还怕他发疯？老陆，这人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聚宝盆。你说，咱们是杀了泄愤，还是留着换东西？”
陆森咬了咬牙：“杀了太便宜他了。咱们现在缺枪缺弹，留着他，跟鬼子换军火！五十挺机枪，十万发子弹，少一样都不行！”
周志远哈哈大笑，表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不需要急于做决定，可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而赤本有可能被八路军挟持的消息，传出后，冀东的日伪军果然大乱！
时间很快到了两天后。
就在周志远两人商量怎么处理赤本的时候，参谋急匆匆跑进来：“司令员，支队长！保定急电！还有……重庆方面的电报！”
周志远和陆森对视一眼。
陆森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地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他娘的！国民党那边怎么知道的？”
周志远拿起另一封电报，是师长发来的，内容很简单：重庆军委会来电，称“国共合作期间，不宜过激刺激日军，以免引发全面报复”，要求“妥善处理赤本，以大局为重”。
“大局？”魏大勇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他们在大后方吃香喝辣，咱们在前线流血牺牲，现在抓了个鬼子大官，他们倒来讲大局了？”
周志远看完电报，眉头紧锁。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甚至可能是故意给八路军施压。
如果不放人，国民党就会在舆论上攻击八路军“破坏抗战”，给日军口实；如果放了，又太便宜了小鬼子。
“川岛芳子到了。”参谋又补了一句，“她带着一个谈判团，已经到了遵化城外，点名要见陆司令员。”
“川岛芳子？”周志远冷笑，“这个女魔头也来了。看来鬼子是真急了。”
陆森看着周志远：“志远，你看怎么办？上级虽然没明说要放人，但这意思很明显，不能因为这事跟国民党撕破脸，也不能给鬼子大规模扫荡的借口。”
周志远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放，肯定不能痛痛快快地放。”周志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川岛芳子想用谈判拖住我们，给日军调动兵力争取时间。
国军高层想借刀杀人。既然他们都想演戏，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出。”
“你的意思是？”陆森凑近了一些。
“可以谈。”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告诉川岛芳子，我们愿意释放赤本大佐，换取一批物资。但是，交换地点和方式，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遵化城外，日军临时指挥部。
川岛芳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对面坐着的，是国民党军统的一名高级特工，专门负责这次“调停”。
“陆森怎么说？”川岛芳子用流利的中文问道。
那个军统特工擦了擦汗：“他们同意放人，但是……但是他们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五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二十万发子弹，还有……还要五箱盘尼西林。”
“狮子大开口！”川岛芳子还没说话，旁边的日军参谋怒吼道，“这简直是抢劫！”
川岛芳子摆了摆手，示意参谋闭嘴。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盘尼西林……看来八路军的伤员很多啊。可以答应他们。但是，人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交接，地点定在马兰峪。”
“地点不行。”军统特工摇摇头，“周志远说了，地点要在半壁山，而且他们只相信自己人押送。交接的时候，双方距离五百米，不许带重武器。”
川岛芳子沉吟片刻：“好，半壁山就半壁山。告诉他们，只要赤本大佐少一根头发，皇军就屠平整个冀东！”
第二天，半壁山。
两拨人马隔着五百米对峙。
左边是周志远和陆森带着一个连的战士，押着一辆吉普车。
右边是日军的一个小队，还有川岛芳子和那个军统特工。
赤本大佐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布。
他看到对面的日军，激动得呜呜直叫，拼命挣扎。
“陆副司令，人带来了。”川岛芳子骑在马上，大声喊道，“我们的物资都在后面的卡车上，你们可以派人去验货。”
周志远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顶在赤本的太阳穴上，冷冷地回应：“川岛芳子，你也算是个中国人的种，帮着小鬼子杀自己同胞，你就不怕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川岛芳子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少废话！验货吧！”
几名战士跑到后面的卡车旁，检查了一番，然后回来向周志远点头：“支队长，货没问题，都是好枪好弹。”
周志远点点头，看着赤本，突然笑了：“赤本大佐，昨天你说你是天皇的表弟，很了不起。今天，我就送你回去。”
说着，他一把扯掉赤本嘴里的布团。
赤本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周志远：“八格牙路！你的，死啦死啦的！等我回去，一定……”
“一定什么？”周志远打断他，突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想不想跑？我给你个机会。给你十秒钟时间，不要逼我改主意！”
赤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周志远已经直起身，大声喊道：“赤本大佐，你可以走了！”
说完，周志远“不小心”脚底一滑，身体向旁边歪去，手里的枪也偏离了赤本的脑袋。
就在这一瞬间，赤本看到了生机。
他猛地用肩膀撞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因为双手被反绑，他跑得跌跌撞撞，但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大佐阁下快跑！”对面的日军看到赤本跑了出来，纷纷大喊。
川岛芳子脸色大变：“不好！周志远要耍诈！”
赤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周志远并没有开枪，心里狂喜。
他觉得自己只要跑进日军的阵地，就安全了。
“混蛋！给我站住！我们还没有拿到赎金呢！”周志远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举起枪，但他并没有瞄准赤本，而是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这声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赤本吓得一哆嗦，跑得更快了。他离日军阵地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快！接应大佐！”日军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
就在赤本距离日军只有五十米的时候，周志远眼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举起手枪，动作标准而稳定。
“砰！”
一声枪响。
正在狂奔的赤本大佐身体猛地一僵。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心，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赤本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川岛芳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那个军统特工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指着周志远说不出话来。
日军那边，那个小队长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赤本大佐，半天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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