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车厢里,魏大勇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枪管上的血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娘的,刚才那一梭子打得真爽,小鬼子那个机枪手脑袋都被我打爆了。”
“省着点子弹,后面还有硬仗。”周志远坐在副驾驶,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后视镜,观察后面有没有尾巴。
开车的队员是韩岳手下的老兵,车技极好,在上海狭窄的弄堂里七拐八拐,把后面可能跟踪的车辆甩得无影无踪。
到了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停在岸边。
船老大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车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磕了磕烟袋锅。
周志远跳下车,对韩岳打了个手势。
“快,把东西搬上去。和尚,你带两个人警戒。”
十几个人动作麻利,两分钟就把装备搬上了船。
周志远走到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递给迎上来的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人是上海地下党负责情报传递的老张。
“老张,东西在这里面。洗出来的胶卷只有一卷,千万不能有闪失。”周志远的语气很重。
老张接过盒子,感觉到了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周支队长放心,人在图在。”
“会有人接应。”周志远补充道,“告诉首长,这是德国人的新型坦克装甲和喷气发动机叶片图纸,务必用最快的速度放大洗印出来。”
“明白。”老张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塞进衣服的夹层里,转身钻进了船舱。
乌篷船解开缆绳,顺着水流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周志远站在岸边,看着船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支队长,咱们现在去哪?回野三坡?”魏大勇凑过来问,手里还提着两把驳壳枪。
周志远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不急。先找个地方歇脚,吃点东西。这一仗打下来,大家都累了。”
他们在法租界边缘的一家小旅馆包了两个大房间。
这家旅馆是地下党的一个安全屋,老板娘是个精明的苏州女人,看见周志远他们一身杀气,也不多问,直接端上来热汤面和大白馒头。
众人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周志远让韩岳安排轮岗休息。
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老张那边终于传回了消息。
一辆黄包车停在旅馆门口,老张从车上下来,急匆匆地走进周志远的房间。
“周支队长!成了!”老张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张洗出来的放大照片,“你看!”
周志远接过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坦克的装甲结构图和发动机的核心叶片设计。
线条精密,数据详实,甚至连钢材的配比都有标注。
“好东西!”周志远一拍桌子,“这要是让兵工厂的专家们看到,得高兴疯了。”
“上级那边已经派了一个排的精锐,乔装成商队,正在来上海的路上接应。估计明天晚上就能到。”老张说道。
周志远点点头,把照片收好:“韩岳!”
“到!”韩岳推门而入。
“你带三个人,拿着图纸的副本,还有这胶卷的底片,立刻出发去常熟。一定要亲手交到上级派来的人手里。路上如果遇到拦截,不要恋战,以突围为主。”
“是!”韩岳接过装着图纸的油纸包,敬了个礼,转身出去点兵。
看着韩岳带人离开,周志远刚想躺下眯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周志平的贴身警卫员小刘。
小刘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周支队长,大掌柜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有紧急情况!”
周志远皱了皱眉:“怎么了?图纸不是已经送走了吗?”
“不是图纸的事。”小刘喘着粗气,“是上面的急电。刚收到的,点名要您亲自看。”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和尚,带上家伙,跟我走。”
到了福兴商行的后院,周志平正对着一张地图发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大哥,出什么事了?”周志远进门就问。
周志平抬头看见他,把一份电报推过来:“你自己看吧。刚从延州转过来的。”
周志远接过电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紧锁。
“上海复旦、交大、同济三所大学,有七名教授、二十四名学生,已被我方说服,愿意前往根据地参与兵工建设。
因日军封锁严密,需特战队协助撤离。此任务绝密,关乎我军未来军工命脉。
周志远部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员安全送出上海。”
周志远看完电报,把纸往桌上一拍,苦笑一声:“这是要把我当运输大队长用啊。刚送走图纸,又要送人。”
“这七位教授都是国内顶尖的机械和化学专家,还有那二十四个学生,都是好苗子。”周志平掐灭烟头,“日本人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特高课最近在各大学校周围增加了暗哨。
如果让日本人知道这些人要走,肯定会不惜代价拦截。”
“现在的局势,带着这么多手无寸铁的书生突围,比抢图纸难十倍。”魏大勇在旁边插嘴道,“支队长,这活儿不好干啊。”
“难也要干。”周志远手指敲着桌面,“这是死命令。大哥,这七个人现在在哪?”
“分散隐蔽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几个联络点。”周志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最麻烦的是那个物理系的陈教授,他被软禁在日本人控制的HK区,因为他之前拒绝了日本人的邀请。”
“虹口?”周志远眼神一冷,“那可是鬼子的窝。”
“还有,日军司令部刚刚下达了全城戒严令,说是抓捕‘暴徒’,实际上就是在找你们。”周志平担忧地看着弟弟,“你们现在是全上海日军的眼中钉。”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狠:“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鬼子肯定以为我们拿到图纸早就跑了,绝想不到我们还敢留在上海,而且还敢去虹口捞人。”
“你想怎么干?”周志平问。
“声东击西。”周志远指着地图上的汇山码头,“老韩刚走,特高课肯定以为我们会走水路。”
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和尚,你带两个人,去码头制造点动静,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好嘞!这个我在行!”魏大勇一拍大腿。
“二号带主力在城外接应。日本人绝对想不到,同样的招式,我们敢用第二次!”
我带剩下的人,化装成日军宪兵队的‘特别搜查队’,直接去学校和教授家里提人。”
周志远语惊四座,“日本人最讲究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我们的军衔够高,气势够足,那些伪军和巡捕不敢不放行。”
“这太冒险了!”周志平反对,“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
“所以要做戏做全套。我们的特战战士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执行这种敌后任务是最合适的。”
当天晚上,上海HK区。
一辆插着日军军旗的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卡车,满载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同济大学的门口。
校门口的伪军保安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赶紧点头哈腰地跑过来。
车门打开,一身少佐军装的周志远走了下来,戴着白手套,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傲慢到了极点。
三号换了一身曹长的军装,跟在身后。
“太君!太君有何贵干?”保安队长用日语夹杂着中文问道。
周志远看都没看他一眼,用日语冷冷地说道:“奉特高课龟田课长命令,搜查反日分子。陈教授在哪里?带我们去他的宿舍。”
保安队长一听是龟田的人,哪敢怠慢,连声答应:“在……在教工宿舍三楼302室。太君,我带路,我带路。”
“不用了,你在前面开路就行。”周志远一挥手。
一群“日军”跟着保安冲进了校园。此时正是晚自习时间,学生们看见日本兵进来,吓得纷纷躲避。
到了302宿舍,周志远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看书,看见一群日本兵闯进来,脸色瞬间苍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陈教授?”周志远用日语问,旁边的魏大勇充当翻译,当然是瞎翻译。
“我是陈嘉庚。你们要干什么?”陈教授声音颤抖,但脊梁挺得很直。
“陈教授,我们怀疑你藏有违禁书籍,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周志远说着,给三号使了个眼色。
三号上前一步,看似粗鲁地抓住陈教授的胳膊,实际上手上并没有用力,低声用中文说了一句:“陈教授,别怕,我们是八路军,上级派我们来接您的。”
陈教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日本军官”。
周志远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坚定。
陈教授也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过来。
“带走!”三号大喝一声,推着陈教授往外走。
楼下,几个日本浪人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疑惑地盯着周志远看。
周志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瞪了回去,用日语骂道:“看什么看!特高课办案,滚开!”
那几个浪人被这气势镇住,又看了看周志远的军衔,嘟囔了两句,灰溜溜地走了。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又去了另外两个点,接上了剩下的教授和学生。
就算是去接被软禁在虹桥的陈教授,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只能说,任谁也没想到,周志远是如此的胆大包天!
一共三十一人,挤在两辆卡车的后车厢里。
就在车队即将驶出HK区,到达检查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队真正的日本宪兵正在检查站设卡!
带头的军官看见这队“宪兵”,觉得眼生,立刻举手示意停车。
“停车!检查!”军官带着两个兵走过来,手里的手电筒照向车头。
周志远坐在车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魏大勇的手指也扣在了冲锋枪的扳机上。
车厢里的教授和学生们屏住了呼吸。
军官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周志远摇下车窗,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事?”
军官看清了周志远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又看了看车里,全是穿着学生装的人。
“少佐阁下,这么晚了,这是去哪里?”军官敬了个礼,语气里带着怀疑。
“执行秘密任务。”周志远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这些人是重要的证人,龟田课长要亲自审讯。怎么,你要耽误课长的大事?”
军官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魏大勇手里的冲锋枪,又看了看后面卡车上的“士兵”。
军官还是不死心:“请出示特别通行证。”
周志远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从口袋里掏出张伪造的通行证,直接甩在军官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特高课的最高机密!耽误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通行证啪的一声打在军官脸上,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捡起通行证一看。
好吧,他实际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一切都是按照流程办事。
“对不起!对不起!卑职知罪!”军官赶紧低头哈腰,双手把通行证递回去,“请阁下恕罪!”
“滚开!”周志远一把夺过通行证,升起车窗,对司机吼道,“开车!”
卡车轰鸣着冲过了检查站。
直到开出好几公里,确认后面没有追兵,周志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支队长,刚才吓死我了,我都准备拼命了。”魏大勇擦了擦额头的汗。
“以后这种事少干。”周志远沉声说,“这次是运气好。”
车队一路疾驰,在黎明前赶到了上海郊外的一处废弃仓库。
这里是周志平安排的中转站。
韩岳带着几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支队长!人都接到了?”韩岳迎上来。
“接到了,一个不少。”周志远跳下车,看着从卡车上下来的教授和学生们,“大家辛苦了,咱们得换车走水路,然后转陆路去苏北。”
陈教授走到周志远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周长官,谢谢你们!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我们这把老骨头算是彻底废了,再无报国的机会。”
“教授言重了,你们是国家的宝贝,我们就是拼光了,也得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周志远诚恳地说。
简单的交接后,众人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扮作走亲戚的商队。
教授们坐马车,学生和特战队员步行护卫。
这一路并不太平。
刚出上海地界不久,就遇到了一股伪军的搜剿队。
这股伪军大约有一个连,领头的连长是个铁杆汉奸,看见这支队伍有马车有骡子,以为是肥羊,带着人就围了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检查!”伪军连长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周志远。
周志远此时换了一身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像个管家。
他陪着笑脸迎上去:“老总,我们是去苏州探亲的商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
伪军连长接过大洋,掂了掂,眼神却贪婪地盯着马车上的箱子:“就这点?我看你们车里装的不是好东西吧?给我搜!”
几个伪军端着枪就要往马车冲。
学生们吓得尖叫起来。
周志远眼中杀机一闪,还没等他动手,魏大勇已经动了。
他一直跟在周志远身后,伪装成伙计。
他看似笨拙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伪军面前,然后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伪军连长的脚脖子,猛地一拽。
“哎哟!”连长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魏大勇骂了一句,从腰里拔出驳壳枪,就是一枪。
砰!
枪声就是信号。
队伍里的特战队员们瞬间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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