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还没开口,周志远上前一步,直视着鹿钟麟:“鹿长官,叛军势大,且来势汹汹。留在此地,无论对我方还是对贵方,都极为危险。地窖并非安全之所,一旦被围,便是瓮中捉鳖。”
“那……那依你之见?”鹿钟麟有些焦躁。
“转移。立刻向东南方向转移。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周旋。”周志远说。
“东南?往哪儿撤?到处都是叛军!”石殿武吼道,“要撤也是往北,往我的防区撤!我调兵来接应!”
“石师长的防区在北面,叛军从西北来,往北撤有可能正面撞上。”周志远冷静分析,“东南方向,我有把握带大家安全撤离。”
“你有把握?你有什么把握?”石殿武不屑地瞥了一眼周志远,“就凭你们这十几个人?保护你们首长都够呛!”
周志远没理他,而是转向鹿钟麟:“鹿长官,时间紧迫,请速做决断。如果相信我,就立刻召集你的亲随护卫,随我们一起向东南方向突围。我带路。”
鹿钟麟脸上阴晴不定。
他既怕留下来被叛军包了饺子,又怕跟着八路军走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更不相信周志远这区区十几个人能带他们安全突围。
他犹豫着,目光在首长平静的脸上和周志远坚定的眼神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枪声!
不是很密集,像是零星的交火,但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是哨兵!叛军的前哨跟我们外围哨兵接上火了!”一个军官冲进来报告。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石殿武拔出枪就要往外冲:“妈的,跟狗日的拼了!我带人挡住他们!”
“胡闹!”鹿钟麟喝止他,“挡?拿什么挡?就凭院里这一百多号人?叛军有四百多!硬拼是找死!”
他咬了咬牙,终于看向周志远:“周支队长,东南方向,你真有把握……”
周志远不再犹豫,直接从怀里掏出信号枪,走到门口,对着东南方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嗵!”
一声不算响亮的闷响,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明亮的尾迹,升到高处,然后缓缓下落,将周围的景物映照得一片通红。
院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鹿钟麟和他的手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信号弹。
“你……你这是干什么?!”石殿武又惊又怒。
周志远收起信号枪,语气平淡:“叫人。”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两公里外的一片丘陵后面,同样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作为回应!
“那是……”鹿钟麟瞳孔一缩。
“是我们的部队。”周志远回答,“一个加强连,两百多人,就在那边。现在,他们会在预定地点接应我们。”
鹿钟麟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他这才明白,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在附近还埋着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
可笑他之前还觉得对方人少好拿捏。
石殿武也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首长这时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鹿长官,看来周支队长已经做了安排。事不宜迟,请带着你的人,跟我们走吧。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外面的枪声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
鹿钟麟再无犹豫,猛地一跺脚:“好!走!通知所有人,立刻集合,跟八路军的朋友往东南撤!”
命令一下,院子内外顿时鸡飞狗跳。
鹿钟麟的警卫、参谋、以及少量随身部队乱哄哄地开始集合,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和文件。
鹿钟麟本人也被几个卫兵簇拥着,脸色苍白,刚才那点长官的架子全没了。
周志远护着首长、李秘书和王干事出了院子,魏大勇和马俊杰、宁修远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支队长!”魏大勇看了一眼院子里乱糟糟的国军。
“按计划,向二号汇合点转移,和丁伟汇合。”周志远简短下令,“大勇,你带两个人断后,注意观察叛军动向。马俊杰、宁修远,你们在前面开路,保持警惕。”
“是!”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周志远带来的警卫战士和首长带来的警卫人员混合在一起,护着首长和鹿钟麟一行,快速离开大柳庄,向东南方向的山地跑去。
鹿钟麟的人马约莫七八十人,加上八路军这边二十多人,总共一百人左右,队伍拉得有些长,但在周志远的指挥和魏大勇等人的催促下,速度还算快。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身后的枪声和嘈杂声越来越清晰,叛军显然已经突破外围零星抵抗,接近了村子。
周志远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确认地图。
代表叛军的红点集群已经涌入大柳庄,并且有少量骑兵或快速分队正沿着他们撤离的方向追来。
而代表丁伟连队的深蓝色光点,已经开始向预先设定的二号汇合点——一处夹在两片丘陵之间的狭窄谷地——快速移动。
那个位置易守难攻,且偏离大路,比较隐蔽。
跑了大概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穿过树林,就是那道山谷。
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叫喊声,叛军的先头部队追上来了,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骑,都是骑兵。
“支队长!后面有追兵!骑兵!”负责断后的战士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报告。
周志远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距离已不足五百米,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大勇!”周志远喊了一声。
魏大勇立刻领会,对身边几个战士喝道:“跟我来!挡住他们!”
他带着四五个战士,迅速在路边几块大石头和土坎后面卧倒,架起了轻机枪和冲锋枪。
周志远则加快脚步,催促队伍:“快!进山谷!丁伟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队伍冲进树林,向着山谷入口狂奔。
后面的枪声很快响了,是魏大勇他们开的火,试图迟滞追兵。
子弹嗖嗖地打在树干和石头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鹿钟麟被两个卫兵架着跑,气喘吁吁,帽子都跑歪了,脸色惨白,哪还有一点中将的威风。
石殿武倒是还有几分悍勇,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但也只能跟着跑。
冲进山谷入口,周志远一眼就看到丁伟带着几十名战士已经在谷口两侧的坡地上构筑了简单的防线。
丁伟看到周志远他们,立刻挥了挥手。
“老周!这边!”丁伟喊道。
“老丁!后面有追兵,二三十骑!大勇在挡着!”周志远边跑边喊。
第389章金手指锁敌,八路军雷霆一击
轰!轰!轰!
几声手榴弹的闷响在山谷外炸开,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声,追来的骑兵队伍显然被魏大勇他们用集束手榴弹给阻滞了一下。
但马蹄声并未完全停歇,只是变得更加混乱,夹杂着几声步枪零星的射击。
“快!进山谷!快!”丁伟猫着腰,手里拎着驳壳枪,在谷口朝周志远他们大喊。
周志远护着首长,李秘书和王干事紧随其后,身后是鹿钟麟、石殿武等人以及乱哄哄的几十号国军。
鹿钟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灰色的毛料军装被树枝刮开了几道口子,帽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露出半秃的脑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边的两个卫兵几乎是架着他在跑,石殿武倒还好些,还能自己跑,但脸色也白得吓人,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套,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全是慌乱。
“快!快!后面的骑兵要追上来了!”石殿武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在发颤。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进了山谷。
这山谷像是一个喇叭口,入口狭窄,两侧是高约十几米的黄土崖壁,上面长着稀疏的酸枣树和荒草。
谷内宽约三十米,地面是碎石和干硬的土坷垃,纵深有百余米,最里面是陡峭的崖壁,没有其他出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胡同”,但也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形。
丁伟带来的加强连大部分已经就位。
约两个排的战士匍匐在入口两侧的崖壁上方,依托着天然的土坎和石块,架好了机枪和步枪,枪口死死地瞄着谷外。
另有约一个排的战士作为预备队,隐蔽在山谷内侧的几块巨石后面,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或保护谷内人员。
“周支队长!这里!”丁伟把周志远几人引到山谷内侧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外面追兵多少?”
“二三十骑兵,后面可能还有步兵。”周志远喘了口气,迅速说道,“魏大勇带几个人在后面顶着,拖不了多久。
必须立刻在这里打掉他们,否则被黏上,带着这些人(他示意了一下身后惊魂未定的鹿钟麟一行)根本跑不远。”
丁伟看了一眼谷外方向,又看看涌入谷内的这一百多号杂乱人马,其中近半是鹿钟麟的残兵败将,不少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武器都差点拿不稳。
他皱眉道:“在这里打?这地方虽然好埋伏,但我们人也不少,还有这么多非战斗人员,一旦被堵在谷里……”
“就因为我们人杂,他们追兵也急切,想不到我们敢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停下反击,更想不到我们有足够的兵力给他们设个套。”周志远语气笃定,同时心念一动,脑海中的三维地图瞬间扩展。
五公里半径内,一切纤毫毕现。代表魏大勇小组的光点且战且退,已经快接近谷口。
代表追兵的二十多个红色骑兵光点分成两股,一股约十骑正试图绕过魏大勇的阻击,从侧翼迂回;
另一股约十五骑则正面猛冲,意图快速吃掉魏大勇这个“尾巴”。
更远处,代表哗变叛军主力的三百多个密集红色光点正呈扇面形散开,一部分涌进大柳庄,另一部分沿着几条出村的小路展开搜索,其中一股约五六十人正朝东南方向,也就是山谷这边缓慢移动。
形势紧迫,但并非无解。关键在于快!
必须在这股搜索的步兵主力到来之前,干净利落地吃掉眼前的骑兵,然后立刻转移,或者……周志远脑中迅速闪过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这时,鹿钟麟在两个卫兵的搀扶下也凑了过来,他扶着石头,胸口剧烈起伏:“周……周队长,咱们……咱们不能停啊!叛军势大,骑兵凶猛,得赶紧走,离开这个山谷,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才是!”
石殿武也喘着粗气附和:“对对!鹿长官说得对!这山谷是个死地,要是让叛军堵住口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赶紧护送鹿长官离开才是正理!”
周志远看了一眼惊惶的两人,又看了一眼身边气定神闲、背着手观察两侧崖壁地形的首长,心中有了计较。
他转向鹿钟麟:“鹿长官,石师长,现在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马腿。就算跑得掉,也会被他们一路咬着,随时可能被后续的步兵包围。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在这里打掉这股追兵,然后彻底摆脱他们。”
“打掉?”鹿钟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惊恐未褪,又添了几分难以置信,“周队长,你没看见吗?
那是骑兵!后面还跟着四百多全副武装的战士!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也就这些人!”
他指了指自己那群狼狈的部下和八路军战士,声音发颤,“硬碰硬?怎么打?就凭你们这几杆枪?这不是送死吗?”
石殿武更是直接冷笑:“说得轻巧!消灭他们?你们八路军是能撒豆成兵还是咋地?人家马快枪快,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冲散了!鹿长官,别听他们的,咱们赶紧走!让他们八路军断后!”
周志远没理会石殿武的讥讽,他目光直视鹿钟麟:“鹿长官,我有把握。魏大勇他们已经拖住了骑兵的正面,我们占据这个山谷有利地形,以逸待劳。
只要部署得当,吃掉这二十几个骑兵不是难事。打掉他们,叛军就暂时成了瞎子,我们就有时间从容转移。”
“你有个屁的把握!”石殿武急了,唾沫星子乱飞,“拿什么部署?就你们这百十号人,枪都没几杆好的!
我告诉你,那哗变的二营,以前是老子手下的兵!张麻子那个王八蛋我知道,打起仗来是个狠角色,他带出来的人也不怂!你们想用这点人去打伏击?做梦!”
首长这时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那副平和的表情,他甚至从旁边的警卫员那里接过一个军用水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对鹿钟麟说:“鹿长官,稍安勿躁。
周志远同志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员,他既然说能打,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咱们慌慌张张地跑,目标大,动静也大,确实容易被追上。不如,就在这里暂歇片刻,看看情况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正好,我们也见识见识周支队长用兵的本事。”
鹿钟麟愣了一下,看看首长,又看看周志远,最后看向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变幻不定。
他既怕留下来被围,又隐约觉得八路军这些人似乎有点门道,尤其是看到首长如此镇定,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最终,逃命的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看八路军出丑甚至借刀杀人的阴暗心思占了上风。
他心想,反正你们八路军要逞能,那就让你们去送死,真要顶不住了,老子再跑也不迟,到时候还能看你们笑话。
想到这里,鹿钟麟脸色稍缓,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啊……既然贵军首长都这么说了,那……那就听周队长的安排。不过……周队长,这可关乎我们上百号人的性命,你可要慎重啊!”
周志远哪里看不出鹿钟麟那点心思,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废话,转头对丁伟道:“老丁,让你的人立刻准备!两个个排,带上所有冲锋枪和手榴弹,埋伏在谷口左侧那片酸枣丛后面的土坎下。
等骑兵追着魏大勇他们冲进谷口三十米内,听我枪响为号,先用手榴弹砸马,再用冲锋枪扫人!动作要快,要猛,第一时间打乱他们!”
“明白!”丁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几个排长低声下达命令。
很快,约六十名八路军战士集结完毕,他们主要是丁伟带来的老兵。
他们很多人身上除了步枪,还额外背着一支晋造冲锋枪,或者挎着满满的帆布手榴弹袋。
这些人行动极其迅速,在几个班排长的低声指挥下,猫着腰,利用谷内地形和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到谷口左侧那片茂密带刺的酸枣丛后面,趴在了那道天然的土坎下。
土坎离谷口只有不到四十米,正好在骑兵冲锋路径的侧前方。
“另一个排,”周志远继续下令,“上右侧崖壁,机枪架在制高点,封锁谷口和可能的逃窜路线。
再调两挺轻机枪到左侧崖壁,形成交叉火力。
其余人,包括鹿长官的部下,全部集中到山谷最里面那块大石头后面隐蔽,没有命令不准露头,更不准开枪!”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八路军战士们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不到三分钟,伏击圈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