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摇摇头:“仗着自己官大,觉得天下好东西都该是自己的。”
周志远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回身:“继续清点,抓紧时间。这里不能再待了,收拾完立刻转移。老丁,派几个斥候,跟出五里去,确保他们真的离开,防止他们杀个回马枪或者给我们引鬼子来。”
“明白!”丁伟立刻去安排。
首长走过来,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不少:“刚才处理得好。对这种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就得把话说明白。”
周志远道:“我看他是心疼那些装备,更抹不开面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那点面子。”首长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感慨,随即又转为严肃,“志远同志,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不仅仅是保护我们安全离开,更重要的是,展现了我们八路军的战斗力和决心,也给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提了个醒。
那个老狐狸,以后想对我们动歪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周志远说,“只是没能达成协议,让您这一趟白跑了。”
“不白跑。”首长摆摆手,“看清了很多人和事,这比签一纸协议有用。而且……”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也见识到了独立支队雷厉风行、敢打硬仗的作风,我很欣慰。”
这时,负责看押俘虏的战士跑过来报告,说有四十多个投降的叛军伤员和散兵,该怎么处理。
周志远看向首长。
首长沉吟了一下:“都是中国人,大部分是被裹胁或者糊涂的。重伤的,简单包扎一下,给点干粮和水,让他们自生自灭,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轻伤还能走的,暂时押着,和那些没受伤的俘虏一起,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处置
这些人对我们没用,放回去也是隐患,带着又累赘。我看……不如送还给鹿钟麟。”
周志远马上明白了首长的意思。把这些俘虏送回去,一是表明八路军的宽大,给鹿钟麟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二是这些人回去了,会把八路军恐怖的战斗力添油加醋地传开,对鹿钟麟手下其他部队的震慑作用更大;
三嘛,鹿钟麟手头正缺人,这些俘虏回到他那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礼物”,堵他的嘴,同时这些被打怕了的人混在他的队伍里,某种意义上反而是颗定时炸弹,至少会让其他人对跟八路军动手这件事心存顾忌。
“好主意。”周志远点头,转身命令,“把那些还能走动的俘虏,不管轻伤没伤的,都集中起来。告诉魏大勇,挑十个战士,押着这些人,给鹿钟麟送回去。
就说是八路军宽大处理,把他们的兵还给他。顺便,也把话递到:希望他好生管教,别再出这种投敌叛国的事情。”
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魏大勇带着十名战士,押解着三十多名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的俘虏,沿着鹿钟麟撤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山谷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丁伟带着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完毕,能带走的全部打包,不能带走的损坏武器,集中在一起用石头砸毁,防止被可能的后续敌人捡去。
马匹都检查了一遍,有伤不能长途跋涉的,也给了一枪了结,省得活受罪。
一个多小时后,山谷被打扫干净。
血迹用土简单掩埋,尸体暂时没有多余时间处理,只能任其暴露。
夕阳西下时,队伍准备出发。
八路军战士们每人身上都多了不少东西,步枪大多背了两支,机枪手肩上扛着机枪,旁边副射手帮着扛弹链箱和备用枪管。
马匹被用来驮运沉重的弹药箱和其他物资,加上丁伟带来的两百多人,队伍臃肿了许多,但士气高昂。
首长和李秘书、王干事也被安排分别骑上了一匹相对温顺的缴获马匹。
他们的神色比之前要轻松不少,虽然连日奔波加上惊险,脸色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了光。
队伍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离开了这片满是血腥和硝烟味的小山谷,向东南方向,安国、涞水、定兴三县交界的根据地撤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拦截。
周志远脑中的地图上,代表危险的红色光点早已退散。
大柳庄方向的叛军显然被那场一边倒的屠杀吓破了胆,早就溃散逃命了。
鹿钟麟部更是头也不回地往他们的防区缩了回去。
队伍走得很快,也很警惕,不时有斥候回来报告前方情况。
一路平安。
两天后的黄昏,队伍进入了安国县境内,抵达了独立支队设置在涞水边缘的一个隐蔽转运村。
这里是根据地的前哨,相对安全,物资也比较充足。
在一户宽敞的农家院里,首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洗了把热水脸,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和李秘书、王干事围坐在炕桌旁,喝着老乡送来的热姜茶。
周志远安排好外围警戒和部队休整,又检查了一遍各处的岗哨和暗哨,这才回到院子里汇报情况。
“首长,丁伟同志带来的人已经安排在山后营地休整,明天一早派一个小队护送他们返回原驻地。
俘虏已经派人押送给鹿钟麟部,魏大勇中午就回来了,说鹿钟麟的人看到这些俘虏,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村里的安全没有问题,我们加强了警戒,至少五公里内,鬼子伪军的大部队动向都在掌握中。”周志远简明扼要地汇报。
首长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姜茶,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他放下茶碗,看着周志远,“志远同志,这一趟你辛苦了。独立支队的同志们也辛苦了。”
“首长更辛苦。”周志远答道。
首长摆摆手,示意周志远坐下,又让警卫员给他也倒了碗茶。
“说说你们这边的情况吧。之前电报里,只说根据地在开辟,有了些基础。
这次我看你们打这一仗,无论是战士的军事素质,还是装备弹药,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首长看着周志远,眼神里有赞赏,也有询问。
周志远知道这是首长要听听他的详细汇报。
他坐了下来,把自进入冀中,如何打开局面,如何站稳脚跟,如何把安国、涞水、定兴三县交界的区域经营成初步的根据地,有条不紊地讲了一遍。
首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炕桌上有节奏地轻敲着,听到关键处会停下,追问几句细节,比如地方工作的难点,打鬼子的具体战术,怎么发动群众支前。
周志远讲得仔细,甚至连如何开垦荒地种粮食解决部队和老百姓吃饭问题,都一五一十汇报了。
他没有夸大,也不隐瞒,包括几次伤亡较大的战斗和遇到的实际困难都如实说了。
首长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赞许,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志远:“周志远同志,你们做得太好了。独立支队在你的带领下,不仅在敌后站住了脚,扎下了根,还把根扎深扎牢了。”
队伍打出了样子,群众发动起来了,地盘也稳固了。这证明你之前汇报给师部的方案是可行的,而且比预想中执行得更好。”
周志远谦虚地摇摇头:“首长过奖了。这都是上级的正确领导,还有根据地老百姓的支持,战士们肯拼命。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不骄不躁,很好。”首长语气很满意,“队伍能打硬仗,这已经通过这次行动检验出来了。更难得的是,你们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还能建立起巩固的根据地,这不是光靠打仗就能做到的。”
这说明你们不仅是军事上过硬,政治上、群众工作上,也都有一套。”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后,神情变得更加郑重。
“这次来,本来是抱着摸情况、看看能不能达成一些有限合作的目的。现在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总觉得自己人多枪多,想压我们一头。
鹿钟麟这些人,他们有自己的盘算,抗战的诚意有多大,我们还得走着瞧。”
周志远点点头:“这次也算是给他们提了个醒。”
“岂止是提醒。”首长轻哼一声,“我看他们是吓破胆了。你们这次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和组织能力,够他们琢磨一阵子的。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易给我们下绊子了。”
他话锋一转,看着周志远,目光中带着期许:“但是,斗争不会停止。鬼子还在,汉奸还在,那些动摇分子和顽固派也不会因为一次教训就老实。
你们在这里任务很重,要时刻保持警惕,既要抓紧发展队伍,巩固根据地,又要灵活机动,随时准备应对复杂的局面。”
周志远站起身,挺直腰板:“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时刻保持警惕,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对你,对独立支队,我还是比较放心的。”首长也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坐了许久的身体,“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紧迫,总部那边积压了很多事情等我回去处理。老李他们还在冀南等着我呢,这次出来时间太长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老乡屋里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周志远忙说:“首长,您看天都这么晚了,山路不好走,不如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派骑兵排护送您回去。这里到总部还有一段距离,晚上赶路太危险。”
首长摆摆手,态度很坚决:“不了,连夜走。这次出来的时间已经远超计划,不能再耽搁。走夜路没关系,我这条路熟,孙连长带的警卫分队也不是吃素的。”
他转头对李秘书和王干事说:“你们也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把地图和随身的东西都带好。”
李秘书和王干事立刻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王干事低声对李秘书抱怨:“好家伙,两天没睡个囫囵觉了,首长也不累。”
李秘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轻声说:“首长什么劳累没见过?你赶紧收拾,别废话。”
周志远知道首长说一不二的脾气,不再坚持,立刻站起来说:“那我马上去安排,抽调一个排的战士,都是本地熟手,护送首长出我们根据地范围,再交给孙连长他们。”
首长点点头:“行,你看着办,队伍要精干,不要搞得太大张旗鼓。”
“明白。”周志远应下,转身刚要出去,又停下,回过头看着首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首长,您这一路来去匆匆,一直在打仗、谈判,也没来得及在我们这里多看看。
安涞根据地虽然还比不上晋察冀、冀南那些大根据地,但这也是我们独立支队和根据地的父老乡亲们一枪一弹、用血汗拼出来的。
战士们想请首长看看他们的训练,乡亲们也想给首长看看地里的庄稼,新成立的地方武装也想在首长面前演演武……”
周志远说得恳切。
这不仅仅是场面话,他心里确实觉得遗憾。
首长难得来一次,冒着这么大风险,刚脱离险境就要走,根据地军民还没能好好表达一下心意和决心。
首长认真地听他说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走到周志远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你的心情我理解。战士们想让我检阅,老百姓想让我看看他们的日子,根据地干部想让我听听汇报,这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农家屋舍,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正在整队的战士们,看到了这片刚刚摆脱战火威胁、生机勃发的土地。
“这次情况特殊,确实没时间多看。”首长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我这一走,后续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需要立刻展开。
不过你放心,安涞根据地的情况,我会如实向组织汇报。你们的工作成绩,组织上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周志远脸上还是难掩失望,但他明白大局为重。
首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明朗:“这样吧,小周。你刚才也说了,你们这安涞根据地搞得好。那我们就约定个日子。
现在是五月初,地里农活忙,部队也要搞整训、拔据点,咱们都各有任务。等过了夏,秋高气爽的时候,怎么样?”
周志远眼睛一亮:“首长,您是说……”
“嗯。”首长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掐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八号……这样,就定在十月。十月是收获的季节,天不冷,路也好走。
到时候,我亲自带总部的一些同志过来,到你这里住上几天,好好看看你们的队伍,看看根据地建设得怎么样,也和战士们、老百姓聊一聊。”
“真的?”周志远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喜色,连旁边的丁伟和魏大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首长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咱们说定了,十月份,我来安涞。到时候,你可要拿出一套像样的成绩给我看。”
“是!首长!”周志远用力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我们安涞根据地全体军民,一定等着首长来视察!保证不给首长丢脸!”
“好!一言为定!”首长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周志远的手。
一旁的李秘书笑着说:“这下可热闹了。我们得提前跟周支队长打好招呼,到时候别顿顿给我们小米干饭、腌咸菜啊,怎么也得搞顿猪肉炖粉条打打牙祭。”
这话引得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王干事也凑趣:“还要杀鸡宰羊!”
“一定!保证有!”丁伟立刻拍胸脯。
说定这件事,首长不再停留。一行人很快收拾停当,来到了院外。
月光清冷,村里的民兵和战士已经在等待。
周志远抽调的这个加强排,是从丁伟带来的连队和警卫排里挑出来的精兵,个个精神抖擞,携带了充足的弹药和补给,由孙连长亲自带队,外加一个对附近地形极其熟悉的本地游击小组作为向导。
警卫战士们给首长的马鞍紧了又紧,仔细检查了马匹的状况。
李秘书和王干事也都骑上了马。
临行前,首长再次握住周志远的手:“十月份见。这段时间,提高警惕,巩固成果。根据地建设和反扫荡工作不能松懈。
还有那个‘友田’的信,要抓紧时间查。
不管那个日军特使在哪里,是什么人,要想办法挖出来,掐断这根线!”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志远立正,朗声回答。
“走了。”首长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冲周志远、丁伟等人点点头,又对站在远处默默相送的战士们挥了挥手,随后两腿轻磕马腹,骑着马走向村外小路。
孙连长带着加强排和几名本地向导,以及警卫分队的几名干部,迅速跟上,将首长一行护在中间。
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道路上响起,清脆而有节奏,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几条淡淡的影子。
周志远、丁伟、魏大勇等人一直站在村口,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也看不到火把和人影,才转身回村。
送走首长后,周志远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盖着模糊“友”字印章的信,还有那个神秘的“帝国特使”。
这是一个暗藏的毒瘤,一个比明面上的鬼子伪军更危险的敌人。
这人躲在暗处,专门煽风点火,策反拉拢,在国共之间、各派系之间制造矛盾、引发摩擦,其用心极其险恶,破坏力甚至超过一个日军中队。
不把他找出来,安涞根据地就难有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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