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划过夜空,重重砸在武乡城东门和南门的城墙及城楼上。
武乡的城墙本就是土石结构,年久失修,哪里经得起这么密集的炮火轰击。
东门城楼在第三轮炮击中就轰然倒塌,砖石木料四处飞溅,上面的鬼子哨兵和机枪一起被埋了进去。
南门的城墙被炸开一个几米宽的大豁口,守在那里的伪军一个班,连人带枪被炸上了天。
炮火准备只进行了十分钟,但在这十分钟里,超过两百发炮弹倾泻在两处城墙上。
炮声停歇的瞬间,嘹亮的冲锋号就从四面八方响起。
“冲啊!”
“杀进武乡城!”
朱程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带领突击队从东门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魏大勇则带着警卫大队的精锐,从南面的豁口往里猛突。
城里的鬼子和伪军完全被打懵了。猛烈的炮火摧毁了他们的抵抗意志,很多人还没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八路军的刺刀就已经到了眼前。
小林中尉在指挥部里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喊杀声,知道城破了。
他想组织反击,但电话线早已被炸断,派出去的传令兵也多半死在路上。
指挥部外面枪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日语的惨叫和中文的呵斥。
“中队长!八路军……八路军冲进城里了!到处都……”一个满脸是血的军曹撞开房门,话没说完,背后就中了几枪,扑倒在地。
小林拔出武士刀,对着指挥部里剩下的几个参谋和卫兵吼道:“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突击!”
他嚎叫着冲出门,迎面正撞上魏大勇带人杀到。
魏大勇看到一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刀冲出来,不躲不避,端起手里的驳壳枪就是两枪。
“砰!砰!”
小林胸口绽开两朵血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武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晃了晃,仰面倒下。
指挥部里剩下的几个鬼子兵还想抵抗,被冲进来的八路军战士用刺刀和枪托迅速解决。
城里的战斗主要发生在几处伪军据点和零星的鬼子抵抗点。
大部分伪军见大势已去,要么投降,要么扔掉军装枪械逃跑。
少数鬼子依托院落进行巷战,但很快就被绝对优势的兵力分割歼灭。
天亮时分,武乡城内的枪声基本平息。
青天白日旗从城头被扯下,扔进火堆,一面崭新的红旗升了起来。
朱程和魏大勇在原来的鬼子指挥部——县衙大堂碰头。
两人都是满脸硝烟。
“老魏,你那边咋样?”朱程问。
“都解决了。俘虏了一百多伪军,打死鬼子四十多个,包括他们中队长。你这边呢?”
“差不多。鬼子一个小队基本报销了,伪军大部队投降了。”朱程擦了把脸上的汗,“支队长命令,拿下武乡后立刻分兵。你带人去高平方向警戒,我带团去沁源。这边交给宋少华大队负责肃清残敌和建立政权。”
“成!我这就出发。”魏大勇也不啰嗦,转身就走。
朱程叫住他:“等等,把伤员和缴获的重武器留下,轻伤员能走的跟着你,弹药多带点。”
“放心,饿不死也冻不着。”魏大勇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朱程立刻召集各营连长开会,下达向沁源运动的命令。
部队只做了短暂的休整,补充了弹药干粮,掩埋了牺牲的战友,下午就开拔了。
宋少华的一大队进驻武乡,负责维持城内秩序,搜剿残敌,并发动群众,建立新的地方政权和民兵组织。
武乡被攻克的消息,像一阵狂风,迅速刮遍了整个晋东南。
周围的日伪据点人心惶惶,生怕八路军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藤田勇接到武乡失守、山崎增援部队被全歼的报告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废物!都是废物!”他暴跳如雷,把指挥所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碎片在砖地上溅开,茶水浸湿了摊在地上的作战地图。
他站在桌子前,胸口剧烈起伏,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小野参谋长屏住呼吸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刚从通讯兵那里接过来的几份电报纸。
电报来自不同的方向,内容却大同小异:武乡陷落,山崎少佐率领的增援部队在东南乡遭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沁源、高平方向也发现八路军大部队活动迹象,频频袭扰交通线,多个小型据点失去联系。
“八嘎牙路!”藤田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颤抖着按在地图上武乡的位置,那里已经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刺眼的叉。
仅仅一周前,那里还是他扫荡战线上一枚稳固的钉子。
“周志远……又是周志远!”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野。
“立刻命令黎城、涉县前线各部,停止一切攻势,转为全面防御!收缩防线,主力向榆社、沁县方向靠拢!所有机动兵力,立刻回援!必须稳住武乡失守后的缺口!”
小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提醒:“旅团长阁下,如果前线主力大规模回撤,386旅和其他八路部队很可能尾随追击,甚至主动出击扩大战果,我军将陷入……”
“我知道!”藤田勇咆哮着打断他,一掌拍在地图上,“但现在不撤,等着被周志远一个一个敲掉吗?武乡一丢,榆社就成了一座孤城!我们在这一片的物资转运、兵力调动全部会被掐断!必须稳住榆社-沁县这条线!这是底线!”
他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嘶哑:“命令第87联队剩下的两个大队,放弃现有阵地,交替掩护,迅速向榆社靠拢。
命令驻守沁源的第91独立步兵大队,收缩兵力至县城及火车站等核心据点,固守待援。命令……”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的高平位置点了点,“高平方向的守军,加强戒备,暂时按兵不动。八路军胃口再大,一口气也吞不下这么多地方。他们一定会有主次之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关键点,不能再丢城失地了!”
小野快速记录着命令,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就等于承认了这次大规模扫荡的失败。
数万大军气势汹汹地铺开,现在却要狼狈地收缩回来,还要丢下已经吃到嘴里的武乡,甚至可能还要放弃一些外围据点。
这口气,旅团长咽不下,整个旅团恐怕也咽不下。
但他不敢多说,只能立正顿首:“嗨依!属下立刻去传达命令!”
命令像雪片,飞向各个联队、大队。
黎城前线,日军第87联队联队长柴崎大佐接到电报时,正指挥部队猛攻八路军一处前沿高地,炮弹把山头都削平了一层。
看着电报上“停止进攻,转入防御,主力向榆社方向靠拢”的字样,他一把将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混蛋!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打到这里!现在让我们撤?”他红着眼睛对着通讯兵吼,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通讯兵低着头不敢吭声。
良久,柴崎喘着粗气,看着对面山头上若隐若现的八路军工事,颓然挥了挥手:“执行命令吧。第一大队断后,第二、第三大队交替掩护,向榆社方向撤退。动作要快,防止八路军趁势追击。”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几处前线阵地上演。
日军各部队极不甘心地停下了进攻的步伐,开始笨拙地、带着怨气地收缩、后撤。
而他们的对手,八路军各部,虽然不清楚敌人为何突然转攻为守、甚至开始后撤,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
几乎在藤田勇命令下达的同时,八路军129师师部以及太岳军区、太行军区的几道命令,也通过电波传达到了前线各部队。
核心意思很明确:敌人已显颓势,战线收缩,各部应抓住战机,积极出击,扩大战果,收复失地,彻底粉碎敌人的“扫荡”。
双龙峪,独立支队指挥部。
油灯把周志远和沈非愚的影子投在挂满地图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宋少华、王远山、朱程、魏大勇、西村厚也全都到齐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周志远没坐在桌子后面,他就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指着武乡的位置,那上面已经插上了一面小红旗。
“武乡拿下来了,是个开门红。”周志远开口,声音压过了屋外隐约传来的骡马嘶鸣和战士们搬运物资的嘈杂声。
“但藤田勇不是傻瓜,吃了亏,他肯定要往回缩。我们要趁他缩回去、阵脚不稳的时候,再给他几记狠的。”
他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划过,从武乡延伸到沁源,又指向高平。
“藤田勇现在最想保住的是什么?是榆社,是沁县,是他撤回太原的通道。武乡丢了,沁源和高平就暴露在我们的刀尖下了。他兵力有限,顾头难顾腚。我们要让他更疼,疼得他顾不上别处,甚至不得不把榆社、沁县的兵也往外抽。”
王远山搓着手,脸上还带着伏击鬼子援兵后的硝烟痕迹:“支队长,你说怎么打吧!我的二大队刚打完伏击,士气正旺,弹药也补充上了,打哪都行!”
宋少华也点头:“武乡城里秩序基本恢复,留了两个连配合地方同志建立政权和组织民兵,大队主力随时可以拉出来。”
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朱程和魏大勇身上:“朱程,魏大勇,你们俩的部队拿下武乡后,已经分别向沁源和高平方向运动了。现在要调整一下任务。”
他指向沁源:“朱程,你的团不用直接攻打沁源县城。县城城防相对坚固,强攻伤亡大。
你带部队运动到沁源外围,把通往县城的几条主要公路给我掐断,把鬼子在城外的大小据点,一个一个给我拔了!
特别是沁源火车站和附近的几个仓库,那是鬼子的命脉。
把钉子拔光,把沁源变成一座死城、孤城!城里的鬼子大队长只要不傻,要么出来打,要么看着物资断绝、人心惶惶。”
朱程眼睛一亮:“明白了!围而不打,专打七寸!把他逼出来,或者困死他!”
“对。”周志远又把铅笔点向高平,“和尚,你的警卫大队也是这个思路。高平鬼子兵力更少,也更分散。
你带部队在高平城外多点开花,今天敲掉他一个炮楼,明天端掉他一个小队,后天炸了他的运输队。
动静要大,让他觉得我们主力要打高平。逼他向藤田勇求援,从他本就不宽裕的兵力里再抽人。”
魏大勇咧嘴一笑,拍着胸脯:“这活俺喜欢!跟掏老鼠洞似的,一个一个掏,掏得小鬼子心惊肉跳!”
“宋少华,王远山。”周志远转向他们俩,“你们两个大队,加上支队直属炮兵和刚刚补充的战士,组成一个加强攻击集群。你们的任务,是这里——”
他的铅笔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沁源和武乡之间的一个点:新店镇。
“新店镇,是连接武乡、沁源和高平的交通枢纽,地理位置比之前的榆社兵站还重要。
藤田勇在武乡失守后,必然会把一部分物资和兵力向这里集中,作为他防线收缩的一个支撑点。
根据侦察,现在驻守新店镇的是日军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一部分伪军和少量的装甲车。工事坚固,但兵力相对薄弱。”
周志远用铅笔在新店镇画了个圈。“你们俩,集中力量,给我迅速拿下新店镇!要快,要猛,打出气势来!拿下新店镇,就等于在藤田勇新防线的腰眼上插了一刀。既能直接威胁沁源,又能切断武乡和高平之间鬼子的联系。”
宋少华和王远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两支部队合力攻坚,这阵仗可不小。
“支队长,什么时候动手?”宋少华问。
周志远看了看怀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你们立刻回去集结部队,补充弹药,进行战前动员。今晚连夜开拔,秘密运动到新店镇外围隐蔽。
明天,也就是八月三号拂晓,发起攻击!攻击时间要和王远山上次打援配合,凌晨四点,人最困的时候。”
他顿了顿,强调道:“新店镇工事坚固,不要蛮干。多用脑子,多用炮。把咱们从榆社兵站缴来的山炮、步兵炮都用上!
炮弹不要省,第一波火力覆盖就要把鬼子的主要工事打掉大半。突击队要配足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对付他的碉堡和铁丝网。
记住,速度是关键,必须在周围鬼子援兵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战斗!”
“是!”宋少华和王远山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坚定。
周志远最后看向沈非愚:“政委,后方动员和支前工作就交给你了。武乡刚解放,群众热情高,要尽快组织起担架队、运输队,保证前线需要。”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放心吧,老周。武乡的群众基础很好,已经有不少青壮年报名参加民兵和支前了。粮食、药品也在筹集中。”
“好。”周志远放下铅笔,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位指挥员脸上扫过,“同志们,龙湾镇、榆社兵站、武乡,咱们连着赢了三仗。
藤田勇的五万大军,已经被咱们打疼了,打乱了。现在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把他伸出来的爪子,一根根全剁掉!让他在晋东南待不下去!有没有信心?”
“有!”屋子里响起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回应。
夜幕降临,部队像一股股暗流,在山林和丘陵间迅速移动。
宋少华和王远山并马而行,走在队伍中间。两人低声交换着对攻打新店镇的看法。
“新店镇我去侦察过两次。”王远山说,“墙是砖石加夯土,比龙湾镇结实。四角都有碉楼,有两层,上面有机枪。镇子外面有铁丝网和壕沟,虽然不深,但也麻烦。关键是镇子里据说有鬼子两辆装甲车,铁王八,不好对付。”
宋少华沉吟着:“强攻伤亡不会小。得想办法把鬼子引出来一部分,或者让他们内部乱起来。镇上除了鬼子,还有伪军吧?”
“有一个连的伪军,驻在镇子西头。”王远山道,“这些二鬼子,打仗不行,欺压百姓、通风报信最在行。不过也最怕死,墙头草。”
“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想想办法。”宋少华若有所思,“让武工队或者敌工科的同志想想辙,看能不能在伪军里发展点内线,或者在攻击时,重点对他们喊话,瓦解他们。”
“是个路子。”王远山点头,“还有,咱们的炮得好好用。打武乡的时候,集中炮火轰城门的法子就挺好的。
新店镇有四个门,咱们重点轰两个,造成主要突破的假象,把鬼子兵力吸引过去,然后从另外防守薄弱的地方猛攻。”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作战计划的细节在脑子里逐渐清晰。
后半夜,部队抵达新店镇外十五里的预定集结点——一片茂密的杨树林。
战士们悄悄进入林子,不许生火,不许大声喧哗,就地休息,擦拭武器,检查装备。
各连排长聚到一起,听着宋少华和王远山下达具体的作战任务。
“炮兵连,”宋少华对着几个炮兵干部说,“四门山炮、六门步兵炮,全部集中使用。
第一轮炮击,目标是东门和北门的碉楼、围墙,还有镇子里疑似指挥所和装甲车停放的位置。
炮弹给我可劲儿造,不要怕打光,打完了再去鬼子手里抢!”
“是!保证把鬼子的乌龟壳子掀开!”炮兵连长搓着手,眼里放光。缴获了这么多炮,终于可以狠狠敲鬼子了。
“一连、二连,”王远山点着自己麾下两个主力连长,“你们负责主攻方向,就选东门。
炮火准备后,爆破组给我上,用炸药包把东门的铁丝网、拒马和门楼炸开。你们跟着冲进去,不要停,直插镇中心,打乱鬼子的指挥。”
“三连、四连,”宋少华接着说,“你们佯攻北门,动静要大,火力要猛,做出要从北门突破的样子,把鬼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但别真硬冲,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主。一旦我们东门突破成功,你们立刻转为真正的进攻,从北门往里打。”
“五连、六连,”王远山继续,“你们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突破口或者应对鬼子的反扑。
另外,派一个排,带上反装甲武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专门盯着鬼子的装甲车。那铁王八一出来,就想办法炸掉它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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