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通往城墙的主要街道上,一辆满载着弹药和增援士兵的日军卡车正开足马力疾驰。
司机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火光冲天的城墙,恨不得立刻飞到。
突然,前方的路面猛地向下一陷——有人提前挖断了路面,并做了巧妙的伪装!
卡车来不及刹车,一头栽进了坑里,车头严重变形。几
乎在同一时间,路边二楼一扇窗户推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伸了出来,对着卡车上惊魂未定的鬼子兵喷吐出火舌。
弹雨笼罩了卡车车厢,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几个侥幸跳车逃生的鬼子刚滚到路边,就被黑暗中射来的精准子弹击倒。
这些发生在城内关键位置的袭击和破坏,虽然规模不大,却极大地迟滞和干扰了日军的兵力调动,制造了巨大的恐慌。
不断有“八路军大股部队已经进城”、“指挥部被袭击”、“粮仓起火”之类的谣言在日伪军中蔓延,许多伪军本来就人心惶惶。
听到这些消息更是魂飞魄散,有的干脆扔掉枪械,脱下军装,钻进民房或者混入惊恐奔逃的百姓中。
就在城内乱局渐起的时候,东门的突破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朱程亲临一线指挥,看着突击队像潮水一样从炸开的城墙缺口涌入,与据守街垒的日军展开逐屋逐院的争夺。
鬼子很顽强,他们利用街道拐角、沙包工事、甚至民房的墙壁凿出射击孔,进行殊死抵抗。
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二连长!带人从右边巷子迂回过去,敲掉前面那个机枪点!”朱程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指着前方一个不断喷吐火舌的窗口吼道。
那个机枪点封锁了街道,已经撂倒了好几个试图冲锋的战士。
二连长是个黑脸汉子,应了一声,点了七八个身手灵活的战士,顺着墙根溜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街道正面的战士们继续用火力吸引敌人。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向鬼子据守的院落,爆炸的气浪掀得尘土飞扬。
正面强攻的一排长是个急性子,看二连长那边还没动静,骂了句粗口,抱起一捆集束手榴弹就要往前冲,被旁边一个老兵死死拽住。
“排长!等等!看右边!”
话音刚落,右边巷子里传来了爆炸声和更为密集的枪声。
只见二连长带着人已经从侧面攀上了一处院墙,居高临下,对着那个机枪窗口就是一顿猛射。
窗口的火力顿时一滞。正面的一排长抓住机会,怒吼一声:“同志们!冲啊!”
带着战士们跃出掩体,猛扑过去。
几颗手榴弹从窗户扔了进去,爆炸过后,里面的枪声彻底停了。
突破了这道街垒,前面豁然开朗,已经能隐约看见城中那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建筑群——那里是日军的指挥中枢和军营所在地。
朱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物,对着步话机喊道:“报告支队长!东门已破,我部正向城中心日军指挥部攻击前进!沿途遭遇抵抗强烈,但可以克服!”
周志远此刻已经跟随第二批入城的部队通过了东门缺口。
他走在满是瓦砾和鲜血的街道上,脚下不时踩到滚落的砖石或者尚未冷却的弹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耳边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断有担架队抬着伤员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卫生员跪在伤员身边进行紧急包扎,血水渗透了简陋的绷带,滴落在泥土里。
“支队长!朱程团长报告,正向鬼子指挥部攻击前进,但遇到顽强抵抗,请求炮兵支援!”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周志远站定,目光投向枪声最密集的城中心方向。
那里火光闪烁,曳光弹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
“命令朱程,不要硬拼!采取小股多路、渗透分割的战术,把鬼子从坚固工事里逼出来,在街巷中消灭他们!
我们的炮兵要留着对付更重要的目标!另外,通知宋少华,加快西门方向的攻击速度,尽快与东门部队形成夹击之势!
告诉魏大勇,北门方向继续加压,决不能让城里的鬼子从北门跑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宋少华接到命令时,他的一大队已经在西城站稳了脚跟,并击溃了两股试图反扑的日军小队。
宋少华本人带着突击连,正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向城中心突进。
街道两边是些店铺,此刻门户紧闭,偶尔有流弹打在门板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大队长!前面街口有鬼子地堡!两挺机枪,封锁了去路!”一个尖兵弯着腰跑回来报告。
宋少华示意部队停下,自己借着街边一个石墩的掩护,探头观察。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街道向右拐弯,拐角处有一个用青砖和沙袋垒成的半永久性地堡,两个黑乎乎的射击孔正向外喷吐着火舌。
子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点点火星。
“爆破组!”宋少华大喊道。
两个抱着炸药包的战士立刻匍匐上前。
但他们刚爬出不到十米,地堡里射出的子弹就打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打得石屑乱飞,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机枪!火力掩护!”宋少华喊道。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立刻架设起来,对着地堡射击孔猛烈扫射,打得砖屑纷飞。
但地堡很坚固,机枪子弹难以有效穿透。趁着敌人火力被短暂压制的瞬间,一个爆破手猛地跃起,抱着炸药包向前冲了几步,却又被侧面射来的子弹击中大腿,一个趔趄摔倒。
宋少华眼睛都红了。
这时,他注意到地堡侧面有一栋二层小楼,楼顶比地堡略高。
“二排长!带几个人,上那个楼顶!用手榴弹和步枪,给我敲掉它!”
二排长是个瘦高个,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三个战士,撞开小楼紧闭的店门,冲了进去。
里面传来惊恐的女人尖叫和孩子哭声,但很快平息了。
不一会儿,二楼临街的窗户被推开,二排长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他举起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抡圆了胳膊,奋力朝地堡顶部掷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点却偏了点,在地堡旁边爆炸,气浪掀起了尘土。
地堡里的鬼子显然发现了屋顶的威胁,调转一挺机枪,对着小楼窗户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窗棂和墙壁上,砖石碎块乱飞。
“掩护二排长!”宋少华吼道。
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朝地堡开火,试图吸引火力。
二排长缩在窗户旁,等敌人机枪扫射的间隙,猛地探身,又是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
这次准头好了些,手榴弹几乎垂直落在地堡顶部,“轰”的一声炸开。
烟雾弥漫中,地堡里的机枪哑了一挺。
“好!”宋少华抓住机会,“爆破组,上!”
受伤倒地的那个爆破手挣扎着爬起来,抱起滚落在一旁的炸药包,和另一个战友一起,趁着硝烟未散,连滚带爬地冲向地堡。
他们冲到地堡侧面,将炸药包紧贴着射击孔下方的砖缝放好,拉燃了导火索,然后转身拼命往回跑。
“轰隆!!!”
一声巨响,地堡的顶部被整个掀开,砖石和破碎的沙袋飞上半空,里面的鬼子连同机枪被炸得支离破碎。
“冲过去!”宋少华一马当先,跃过还在冒烟的地堡废墟,继续向前冲。
街道拐过弯,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就是日军指挥部所在的那片高墙大院。
院子门口同样用沙包垒起了工事,架着机枪,墙头上也有鬼子兵的身影晃动。
“李东海!”宋少华喊了一声。
“到!”满脸硝烟的李东海提着驳壳枪跑过来。
“带一个排,从左边那片民房穿过去,看能不能绕到指挥部侧面!我带人从正面吸引火力!动作要快!”
“是!”
就在宋少华部与日军指挥部外围防线激烈交火的同时,城内的混乱进一步加剧。
韩岳的小组在成功袭扰了日军机动队后,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开始有目的地破坏城内的通讯和指挥节点。
伪军原本就军心涣散,听到一些城破的传言,更是人心惶惶。
不少据守在次要街道和据点里的伪军,开始出现成建制的崩溃。
先是零星有人扔掉武器逃跑,接着演变成整班整排的溃散。
伪军营长、连长们弹压不住,有的甚至自己也换了便装,跟着一起跑。
日军指挥部里,吉野少将已经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坏消息接踵而至,通讯时断时续,派出去传令的士兵好几个都没回来。
他抓起电话,想联系南门守军询问情况,听筒里只有一片忙音。
他摔了电话,又对着电台吼叫,要求太原方面紧急派飞机支援,但电台那边传来的只有嘈杂的电波干扰和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回复。
“八嘎!废物!一群废物!”吉野拔出军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桌椅。
参谋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不敢有丝毫动作。
“少将阁下!东门、西门均被突破,敌军正向指挥部合围!北门、南门压力也极大!通讯中断,各部联络不畅!伪军……伪军大量溃逃!”一个浑身是血的参谋冲进来报告。
吉野红着眼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长治完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固守指挥部核心区域,等待天亮,或者等待那渺茫的空中支援或地面援军。
“命令所有部队,向指挥部收缩!依托核心工事,死守待援!把所有弹药都搬出来!玉碎!为天皇陛下尽忠!”吉野嘶声吼道。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很难有效地传达下去了。
失去通讯和有效指挥的日军各部,有的还在各自为战,拼死抵抗;
有的则开始动摇,在八路军的猛烈攻击和侧翼韩岳小组的骚扰下,步步后退。
城外,罗光亭团在南门的佯攻依然猛烈。
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投入步兵爬城,但持续的炮击和声势浩大的伴攻,成功地将南门守军和一个中队的机动兵力牢牢钉死在城墙上,不敢有丝毫动弹。
沈非愚和王远山留在城外指挥所,统筹全局,调配预备队和后勤补给。
听着城内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看着不断被抬下来的伤员和俘虏,沈非愚的表情严肃而凝重。
他知道,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每拖延一分钟,城内的战士就要多付出一分伤亡。
他拿起通往炮兵阵地的电话:“命令所有火炮,对准日军指挥部区域,进行五分钟急促射!给我狠狠地打!为步兵开路!”
早已蓄势待发的炮兵们接到命令,立刻调整炮口,将炮弹雨点般砸向城中心那片高墙大院。
炮弹尖啸着落下,在指挥部周围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柱。
砖石结构的建筑在重炮的轰击下崩塌。
院墙被炸开缺口,房顶被掀翻,里面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
炮火准备过后,朱程和宋少华的部队,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对日军指挥部核心阵地的最后总攻。
喊杀声震天动地。
八路军战士们挺着刺刀,如同下山的猛虎,扑向残存的日军。
子弹在空中呼啸,手榴弹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刺刀碰撞的声音,受伤者的惨叫,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宋少华冲在最前面,他打光了驳壳枪的子弹,顺手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格开一个鬼子曹长劈来的军刀,一个突刺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他毫不在意,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敌人。
朱程那边也差不多,他指挥部队小组交替掩护,一个院落一个院落,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肃清残敌。
遇到坚固的房屋或地堡,就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解决。
指挥部大院最后的防线被突破了。
八路军战士潮水般涌进院子,与凭借房间、走廊负隅顽抗的鬼子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几乎每一间屋子,每一道门槛,都留下了搏杀的痕迹。
吉野少将和他的最后一批卫队,退守到指挥部最里面的一座坚固的青砖房子里。
他用桌子、柜子堵住门窗,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把门炸开!”宋少华吼道。
几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冲上去,将炸药堆在木门门轴处。
“轰!”
木门被炸得粉碎。
烟尘中,宋少华第一个冲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只见吉野举着军刀,嚎叫着劈来。
宋少华侧身躲过,手中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吉野的手腕上。
军刀“当啷”一声落地。
宋少华不等对方反应,刺刀已经抵在了吉野的咽喉。
吉野僵住了,他死死瞪着宋少华,眼睛里布满血丝,充满了不甘和疯狂,但最终,那疯狂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周围的几个日军军官和卫兵,见主官被擒,有的还想反抗,立刻被涌进来的八路军战士用枪指住,喝令放下武器。
“缴枪不杀!”战士们齐声高喊。
剩下的鬼子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哐当”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步枪。
如同连锁反应,其他人也纷纷放下了武器,举起双手。
指挥部里的枪声,渐渐停歇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照亮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时,长治城内的主要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零星还有枪声从一些角落传来,那是战士们在清剿最后的顽敌。
大街小巷,到处是胜利的八路军战士在巡逻、警戒、打扫战场。
百姓们最初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后来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八路军进城了”、“鬼子投降了”的欢呼,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张望。
看到纪律严明的八路军战士,看到他们帮助扑灭余火,抬运伤员,对百姓秋毫无犯,人们才慢慢走上街头。
先是几个胆大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看着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家园,许多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周志远是在天色大亮后,在沈非愚、王远山等人的陪同下,骑马从东门进入长治城的。
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鬼子尸体,收缴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
俘虏被集中看押。
看到周志远一行人过来,负责指挥清点战利品的朱程连忙迎上来,他身上军装破烂了好几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但精神头十足。
“报告支队长!长治城已基本光复!日军指挥部被攻克,指挥官吉野一夫被俘!城内主要抵抗已被肃清,正在清剿残敌!
缴获情况初步统计,重机枪三十多挺,轻机枪上百挺,步枪、弹药无数,还有粮食、药品、被服……”
周志远翻身下马,点了点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打得好!打出了我们八路军的威风!”
他又转向魏大勇:“和尚,你那边怎么样?罗团长他们呢?”
魏大勇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放心,北门那边伪军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投降了。
罗团长那边接到咱们的信号,已经停止佯攻,正在杨家峪一线布防警戒,防止南边鬼子可能的反扑。
他派了联络官过来,正在城外等着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