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咧开嘴笑,“咱们的任务不就是不让小鬼子安生吃饭睡觉吗?看,他们现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撤!”
几个人拆掉炮架,把炮管和底座分开扛在肩上,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另一边,绕到鬼子后方的李乔柏运气更好。
他们埋伏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这里是鬼子从后方往前线运送弹药的必经之地。
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果然等来了一支运输队,二十多匹骡马,驮着沉重的箱子,由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押送。
等运输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李乔柏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的机枪、步枪一齐开火。
押运的鬼子伪军没料到离主力这么近还会遇袭,当场就被打倒一片。
李乔柏没跟敌人纠缠,冲锋号一吹,战士们冲下山坡,抢了七八匹驮着弹药箱的骡马就走。
整个伏击过程不到十分钟,等附近据点的鬼子闻讯赶来,只看到一地的尸体和空荡荡的箱子——李乔柏他们把带不走的弹药箱都浇上携带的煤油点了,烧了个精光。
夜幕再次降临。
经过这折磨人的一天,岩田联队再也无力前进,早早扎营,并且把警戒范围扩大了一倍,篝火堆点得到处都是,巡逻队来来回回,如临大敌。
周志远把几个营的主要干部又召集到一起。
这次见面的地方是一个背风的石崖下面。
“怎么样?都说说今天的收获。”周志远嘴里嚼着一块咸菜疙瘩,含糊不清地问。
李乔柏抢先说:“干掉至少一个加强排的鬼子伪军,抢了八匹骡马,烧了至少二十箱弹药。可惜时间紧,带不走太多,大部分都烧了。”
王猛说:“我们这边至少敲掉了他三十个人,炸了他一顿午饭,还让他多浪费了几十发炮弹。”
老陈也汇报:“跟着支队长,我们在羊肠子沟那边伏击了他一个派出来找水的分队,十二个鬼子,一个都没跑掉,还缴了两挺歪把子。”
“都干得不错。”周志远把最后一口咸菜咽下去,“积少成多,照这么打下去,用不了一个星期,岩田联队的弹药补给就得告急,士气也得掉到底。”
李乔柏问:“支队长,明天还这么干?”
周志远摇摇头:“不能总是一套。鬼子吃了亏,会变招。我估计,岩田可能会分兵。”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你们看,他现在的位置在这儿。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也到不了白驼镇。大同的鬼子司令官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
他要么请求援兵,要么就得冒险分出一部分兵力,轻装快速向白驼镇突进,牵制我们的注意力,或者直接攻击白驼镇,逼我们回援。我认为,分兵的可能性更大。”
王猛问:“那咱们怎么办?分兵堵他?”
“不。”周志远眼神锐利,“他分兵,正好。他兵分,我们就打他弱的那一路。集中兵力,吃掉他分出来的这一股!”
他顿了顿,分析道:“岩田要分兵,分出来的肯定是相对精锐、机动性好的部队,人数不会太多,大概一个大队左右。
他会认为这样一支精兵,足以对我们造成威胁,或者足以袭击白驼镇。
而他的大部队,肯定会放慢速度,甚至停下来,一边保护辎重和伤员,一边等着看我们怎么应对。”
“那我们就不去管他袭扰的那一路,也不急着回援白驼镇。”周志远把树枝点在代表岩田大部队的位置上,
“趁着他分兵,力量削弱,警戒可能松懈,我们集中独立一团全部力量,给他大部队来一次狠的!
还是那句老话,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打掉他主力一部,比打掉他十股袭扰队都管用!”
几个营长听得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够大胆,也够毒辣。
鬼子以为分兵能调动八路军,八路军却偏偏盯着他的主力打。
“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分兵?分哪条路走?”老陈问出了关键。
周志远没法说自己有“地图”能随时监控,他想了想说:“这就是咱们今天晚上的任务。派出所有侦察兵,尽可能抵近侦察。重点是监视鬼子营地。
注意看他们调动,看他们集结,看他们准备干粮和弹药。如果他们要分兵突袭,准备工作瞒不住人。另外,和家里保持联系,如果白驼镇方向发现敌情,马上报告。”
任务布置下去,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周志远靠着石崖,闭目养神,意识再次沉入那幅立体地图。
红色的大片光点聚集在代表河滩宿营地的位置,周围小黄点活动频繁。暂时没有分兵迹象。
一夜无话,只有远处鬼子营地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口令和犬吠。
天亮前,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了两个,带回了重要情报。
“支队长,小鬼子在调兵!”一个侦察兵喘着气说,“后半夜开始的。他们从靠西边的营地里,集合了大约六七百人,全是步兵,把重武器都留下了,只带了轻机枪、掷弹筒和迫击炮。
现在正在开拔,看方向,是沿着西边那条叫东霞峪的山沟走的,像是要绕路!”
几乎同时,负责联络白驼镇的通信员也带来了消息:
镇子外围哨兵报告,西边方向发现小股不明武装活动,人数不详,行动诡秘,放了几枪就跑了,我方民兵追击未果。
周志远猛地睁开眼睛。西边东霞峪,那条路虽然绕远,但比较隐蔽,如果急行军,一天多就能插到白驼镇侧后方!
岩田果然分兵了,而且是想搞偷袭!
“地图”立刻印证了他的判断。代表鬼子主力的红色光点依然在原地,但有一支相对较小但移动迅速的红色光点群,正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沿着一条弯曲的路线向西南方向移动,正是东霞峪的方向!
“命令部队,立刻集合!”周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眼里闪着寒光,“李乔柏,你带一个连,跟上去,盯死这股鬼子!不要惊动他们,摸清他们的具体路线和速度就行,随时派人回来报告。”
“是!”李乔柏转身就跑。
“王猛,老陈,集合剩下的所有人!咱们这次,要打岩田大部队一个狠的!”
王猛和老陈摩拳擦掌:“支队长,你说怎么打?咱们都听你的!”
周志远快速说道:“鬼子大部队少了六七百精兵,防御肯定有空子。咱们就钻他这个空子!”
他昨晚在河滩扎营,今天按常理应该继续前进,但吃了那么多次亏,加上分兵出去,我判断他今天走不远,甚至会就地休整,等突袭队的消息。”
他指向东边:“河滩往东两里地,有个地方叫黑虎沟,沟不深,但路窄,鬼子昨天刚吃过新蒲峪的亏,今天走这条路一定会加倍小心。他不会走这里。”
但黑虎沟北边有条更隐蔽的小路,叫蝎子尾,地图上都没有,是以前山民采药踩出来的。鬼子不知道,我们可以从那里摸过去。”
“你的意思是,咱们走蝎子尾,绕到鬼子营地侧后?”老陈反应很快。
“对!”周志远点头,“岩田以为咱们主力要么去追他的突袭队,要么退回白驼镇防守。绝对想不到咱们敢兜到他屁股后面去。咱们就给他来个黑虎掏心!”
部队快速集结。周志远带着王猛的二营和三营、警卫连主力,在李乔柏派回的向导带领下,钻进了莽莽群山。
蝎子尾果然难走,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有些路段甚至要贴着崖壁爬行。
但好处是极为隐蔽,就连天上的鸟都很少飞过。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面,脑中地图全开,确保路线万无一失。
他的“地图”显示,鬼子大部队依旧聚集在河滩营地,只有零星的哨兵光点分布在营地周围的山头上。
而那条代表突袭分队的小股红色光点,正在东霞峪方向快速移动,距离越来越远。
李乔柏带着的蓝色小光点,像一条尾巴,远远地吊在后面。
一切都在掌握中。
下午三点多,队伍终于走出了蝎子尾,来到了一处可以俯瞰河滩鬼子营地的山梁上。
从这里看下去,鬼子营地一览无余。
帐篷密密麻麻地支在河滩的平地上,骡马集中拴在河边,几辆被炸坏的坦克残骸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一些鬼子士兵三三两两地在营地周围晃悠,有的在修补帐篷,有的在刷洗钢盔,更多的则是聚在一起,无所事事。
也难怪,连着几天被袭扰,昨晚又担心了一夜,今天一大早还分出去一支精锐,剩下的部队无论是体力还是警惕性,都降到了最低点。
“地图”显示,营地里的鬼子约有两千多人,重武器集中在营地中央,周围有几个制高点上有哨兵,但人数不多。
周志远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
“王猛,把你所有的迫击炮都架起来,瞄准鬼子营地里骡马集中的地方,还有帐篷最密集的区域。”
周志远低声命令,“老陈,你带三营,从侧面绕过去,等炮声一响,就攻击鬼子左翼的营地。警卫连和剩下的二营战士,跟着我,准备正面强攻!”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敌人,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乱,杀伤有生力量,重点摧毁那些重武器和辎重!
迫击炮打五轮齐射,然后王猛你带着炮兵立刻往北边撤,到昨天咱们打石砬子的地方汇合。
老陈,你们也是,攻进去,搅和一阵,扔完手榴弹就撤,别贪多。我带人从正面压一下,然后就撤!”
王猛和老陈都点头表示明白。这种打了就跑、见好就收的战术,他们已经轻车熟路。
下午四点,是一天中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鬼子营地里的士兵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哨兵也懒洋洋地抱着枪,完全没注意到,死亡已经悄悄降临在他们头顶的山梁上。
周志远看了一眼怀表,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
“打!”
“嗵嗵嗵……”
十几门迫击炮同时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彻山谷。
“轰轰轰轰!”
炮弹准确地落入鬼子营地中央,准确得不像是在这个距离和角度能打出的精度——只有周志远知道,他靠着“地图”的精确测距,给王猛报了几个关键参数。
霎时间,河滩营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炮弹在拴着的骡马群中炸开,血肉横飞,受惊的骡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四散奔逃,撞翻了帐篷,踩踏了士兵。
炮弹落在帐篷区,帆布和木杆被炸得粉碎,里面的鬼子士兵来不及跑出来就被撕成碎片。
火焰升腾,浓烟滚滚,惨叫和惊呼响成一片。
“杀啊!”
与此同时,老陈带领的三营从左翼的山沟里杀出,几十颗手榴弹像黑老鸹一样飞进鬼子左翼的营地,炸起团团火光。
战士们端着刺刀,吼叫着冲了进去,见人就刺,见帐篷就点。
营地里的鬼子彻底乱了套。军官找不着士兵,士兵找不着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志远带着警卫连和部分二营战士,从正面的山坡上压了下去。
几挺机枪在制高点上架起,朝着混乱的营地猛烈扫射,压制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火力点。
这场袭击,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凝固的黄油里。
鬼子完全没有防备,也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等他们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中反应过来,摸到枪,找到指挥官时,袭击者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去。
除了留下满地狼藉、燃烧的帐篷、死伤的士兵和骡马,还有大量被炸毁的弹药和物资。
周志远带着队伍撤到预定的汇合点石砬子时,天已经擦黑。
李乔柏派回来的通信员正在这里等着,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那支鬼子突袭队在东霞峪中段一个叫一线天的地方停下了,看样子是要在那里宿营过夜。他们很谨慎,派出了大量岗哨。
“一线天……”周志远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地图立刻锁定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段极其狭窄的山谷,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小路,确实是个险地,易守难攻。鬼子选在那里宿营,是怕被夜袭。
他立刻有了主意。
“给李乔柏传信。”周志远对通信员说,“让他带人,悄悄摸到一线天两边的山崖顶上。不用带重武器,多带手榴弹和石头。
等后半夜,鬼子睡得最死的时候,给我往下砸!石头,手榴弹,有什么砸什么!不用冲下去,就在上面砸!砸完了立刻转移,到东霞峪出口等着。”
通信员复述了一遍命令,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志远又转向王猛和老陈:“你们俩,带着队伍立刻吃饭休息。凌晨两点,出发,去一线天出口堵着。等李乔柏在上面砸完了,鬼子肯定吓破胆,会不顾一切往外冲。你们就在出口外面埋伏,打他的溃兵!”
王猛和老陈领命而去。
一切都按照周志远的计划进行。
后半夜,一线天两侧的崖顶上,李乔柏和他带去的战士们,把搜集来的大石头、准备好的集束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朝着下面狭窄山谷里扔了下去。
轰隆隆的爆炸声和石头滚落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如同地狱的雷霆。睡梦中的鬼子突袭队魂飞魄散,狭窄的山谷里根本无处可躲,被炸死砸死者不计其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苍蝇一样哭喊着往唯一的出口挤去。
而在出口外,王猛和老陈已经张好了口袋。
惊慌失措、建制全无的鬼子溃兵刚一涌出,就遭到了迎头痛击。机枪、步枪、手榴弹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这场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一个试图连夜奔袭的精锐日军大队,先被巨石和手榴弹雨砸懵,再被以逸待劳的伏兵迎头痛击,彻底崩溃。
大部分鬼子被消灭在狭窄的谷口和外面的伏击圈里,只有极少数腿脚快的,丢盔弃甲逃进了茫茫黑夜。
另一边,河滩营地的岩田联队主力,在遭到黄昏时分那场惨烈袭击后,已经彻底丧失了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损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几乎所有的重武器和大部分辎重被毁,伤员堆积如山,士气彻底瓦解,连自保都勉强。
岩田大佐脸上包扎着绷带,看着一片狼藉、哀鸿遍野的营地,听着通讯兵断断续续报告突袭队在一线天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握着指挥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明白,这次扫荡,已经彻底失败了。
别说拿下白驼镇,他自己能不能带着这支残兵退回大同,都是个问题。
当天夜里,岩田联队剩下的部队,连阵亡士兵的尸体都没能全部收敛,就趁着夜色,狼狈不堪地向东撤退了。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两天后,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的岩田联队残部,终于“爬”回了大同。
出发时近三千人的齐装满员联队,回来时已不足一千五,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落,装备损失殆尽。
消息传回后,那位“山西王”气得摔碎了心爱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