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组织部队,在不影响战备训练的前提下,轮流垦荒!发动群众,把能开的地都开出来。没牲口,人拉犁;没肥料,烧草木灰,挖塘泥。
口号就是‘生产自救,一手拿枪,一手拿镐’!”
赵大勇眼睛亮了:“这个行!咱们当兵的,很多就是庄稼汉出身,种地是把好手!训练生产两不误!”
徐青山也点头:“可以让各个村的农会牵头,把分到地的群众,还有新安置的难民,都组织起来,搞互助组,变工队,提高效率。
还可以把镇上手工业者组织起来,打铁、纺线、织布,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第三,”周志远看向林枫,“你是行署专员,抓经济搞生产是你的强项。
怎么把咱们根据地有限的东西盘活,比如山货、皮子、药材,怎么跟外面换回咱们需要的东西,这里头文章大了。
得找可靠的人,甚至利用一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商人,建立一条隐蔽的贸易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敢冒险。”
林枫听得连连点头:“老周啊,你这不光是会打仗,搞经济也是一把好手!这几条提得实在。我看,咱们就分头行动。
开荒种地、组织生产自救的事,老周你挂帅,大勇具体抓部队这边的垦荒。
地方上的群众动员、互助变工,老徐你来。我来想办法打通对外的贸易线,盐、布、药品,我来想办法!”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份《关于开展大生产运动,粉碎敌人经济封锁的指示》就以军分区和刚刚成立的雁北行署联合名义下发到各部队和村镇。
赵大勇领了任务,劲头十足。
他把各营连长找来开会:“都听着,上级说了,咱们现在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种地!每个连,抽出一个排,组成专门的垦荒队。
剩下的战士,训练间隙,也都给老子扛起锄头镐头!开春了,地不等人!”
他指着地图上一块叫洪涛山的区域:“就这儿,离白驼镇三十里,大片荒地,土质还行,就是石头多点。咱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洪涛山脚下那几千亩荒地给翻出来!王远山!”
“到!”一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汉子站起来。
他是从老区调过来的干部,打仗勇猛,更难得的是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在太行山时就组织过部队生产,很有经验。
“你经验足,这个垦荒大队长你来当!”赵大勇拍板,“各连抽调的排以及后勤部门一些身体好的同志,都归你指挥。
工具军区想办法解决一部分,再让各村铁匠抓紧打。
牲口……先克服克服,用人拉!半个月,我要看到洪涛山脚下变个样!”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远山大声应道,脸上乐开了花,他就喜欢跟土地打交道。
垦荒的队伍很快就拉起来了。
战士们放下枪,拿起镐头铁锹,手上磨出了泡,肩膀勒出了血印,但没人叫苦。
大家喊着号子,唱着歌,硬是一点点把板结的荒地翻开。
没有肥料,就铲草皮烧灰,挖沟渠的淤泥;没有水,就组织人一担一担从几里外的河里挑。
沉寂多年的洪涛山脚下,响起了嘹亮的劳动号子,重新焕发了生机。
地方上也不落后。
徐青山带着政治部和农会的干部,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宣传政策,组织变工队、互助组。
分了田的农民积极性空前高涨,牲口不够就几家合伙用,劳力不足就相互换工。
一些隐藏的荒地、滩涂也被开垦出来。白驼镇里,木匠、铁匠、皮匠也被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小型的手工业生产合作社,打制农具,修理工具,虽然产量不大,但也解了燃眉之急。
最难的是对外的贸易线。
林枫化装成一个收皮货的商人,带着两个精干的警卫员,秘密潜入了绥远。
他在归绥城有一个单线联系的地下关系,是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姓胡,人称胡掌柜。
胡掌柜表面上是做小本生意的老实人,暗地里一直给边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在一间堆满皮货、散发着浓重腥膻味的小屋里,林枫见到了胡掌柜。胡掌柜五十多岁,精瘦,眼神很活。
“林老板,您可来了。”胡掌柜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得很,城门口查得严,往南边去的货,盘问得特别细。
伪蒙军新调来一个骑兵团长,叫巴特尔,心狠手辣,专门负责卡南边的商路,油盐不进,抓了几个疑似给八路军输货的商人,当街就给毙了。”
林枫眉头紧锁:“一点缝都没有?”
“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胡掌柜捻着手指,“巴特尔这人贪财。明面上的商路他卡得死,但私底下……
只要钱给得到位,他手底下几个负责具体检查的军官,能睁只眼闭只眼。
还有就是,他不熟悉草原上的小路。
从这儿往南,不走大路官道,绕远,走荒无人烟的野滩、戈壁,风险大,费时费力,但只要向导可靠,也能绕过去。”
“钱的事好说。”林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这是定金。只要能把盐、布匹,特别是消炎药和纱布弄进去,价钱好商量。”
胡掌柜看着金条,咽了口唾沫,但没伸手接:“林老板,不是钱的事。现在关键是运。
巴特尔的人看得紧,一次不能多运,目标大了肯定被查。
得分批,零敲碎打,而且得找绝对可靠、熟悉草原又不怕死的驮夫。这样的人不好找,价钱也高。”
“人你去物色,价钱不是问题。”林枫把金条推过去,“第一批,主要是盐和布。药品我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搞。路线你定,但必须保证安全。出了事,你和我,都担不起。”
胡掌柜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金条:“我试试。有一个老驮夫,蒙古族人,叫巴雅尔,六十多了,在草原上跑了一辈子,哪条沟哪道梁都门清。
他儿子前些年让日本人抓去挖矿,累死了,恨日本人入骨。我找他说道说道,兴许能成。”
与此同时,魏大勇也领到了一个特殊任务。他挑了两个胆大心细、又略懂蒙古语的侦察兵,化装成走村串户的货郎。
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洋火洋油、便宜的糖果,另一头藏着短枪和匕首。
他们的任务不是运货,而是探路和建立情报线。
“记住,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摸清从归绥到咱们根据地,有哪些小路能走,哪些地方有伪蒙军的卡子,卡子多久换一次岗,有没有规律。
沿途有哪些可靠的牧民点可以歇脚、补充给养。不要主动招惹敌人,一切以安全为上。遇到盘查,就说收皮货的,往南边张家口去。”
周志远亲自交代魏大勇。
魏大勇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支队长放心,搞侦察是老本行。这次保证把草原上的犄角旮旯都摸清楚,给您画一张活地图回来!”
三路人马都派了出去。
周志远坐镇白驼镇,处理着军分区和行署雪片般飞来的各种文件,协调着部队训练、民兵建设、春耕生产、安置难民……千头万绪。
但他脑子里的那幅“地图”并未完全沉寂,偶尔他会有意无意地询问从北边回来的侦察兵或者商队向导,了解长城沿线的地形细节,然后在脑海中默默构建、补充。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洪涛山脚下的荒地,在王远山和垦荒队的努力下,渐渐露出了黑土的底色,一行行整齐的田垄延伸开来。
春小麦的种子撒了下去,尽管知道第一年产量不会太高,但看着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所有人心里都像揣了一团火,有了盼头。
徐青山搞的变工队也见了成效。
几家合用的牲口轮着使唤,劳力互相帮衬,春耕的进度比往年快了不少。
白驼镇的手工业合作社打出了第一批镰刀和锄头,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分到农具的农民喜笑颜开。
林枫那边也有了回音。胡掌柜搭上了老驮夫巴雅尔。
巴雅尔起初有些犹豫,但听说是给八路军运货,还是打鬼子的八路军,老头抽了一袋烟,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说:“我儿子死在日本人的矿上,这仇,我得报。路,我熟。这趟活儿,我接了。”
第一次运送很小心,只用了五匹驮马,驮着用油布和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的盐包和几匹土布,走的是一条几乎废弃的古驼道,绕开了所有主要关卡。
巴雅尔经验老到,昼伏夜出,避开可能有伪蒙军巡逻队的时间段。
遇到小股的游骑,就用早就准备好的劣质烟酒和几块银元打发。
虽然慢,磕磕绊绊走了大半个月,但第一批宝贵的物资,终于秘密运抵了白驼镇。
当盐和布匹卸下来的时候,周志远、林枫、徐青山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盐,人心就稳了一半。
这不仅仅是一批物资,更是一条在敌人严密封锁下被打通的生命线,证明了周志远提出的“生产自救加秘密运输”的路子,走得通。
魏大勇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和两个战士扮作货郎,在草原上转悠了一个多月,摸清了好几条能绕过主要关卡的隐秘小路,还在沿途发展了三个可靠的牧民家庭作为情报点。
他们不仅带回了详细的地形图和伪蒙军布防的草图,甚至还捎回来一些草原上的风干肉和奶制品。
局面似乎在一点一点打开。
但周志远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
他知道,鬼子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岩田联队退回大同后,日军驻蒙军司令部出奇地安静,没有立刻组织报复性扫荡,这本身就不正常。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压抑。
这天傍晚,周志远刚从垦荒队回来的王远山那里了解完春播情况,回到指挥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帘就被猛地掀开,韩岳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得前所未有的。
“支队长!紧急情况!”韩岳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心翼翼用油纸包着的纸条。
周志远心里一紧,接过纸条,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但主要内容还能辨认。
这是韩岳手下那个潜伏在大同城里的情报员,冒死送出来的。
情报员伪装成拉粪车的,在倾倒司令部后面化粪池的垃圾时,从一个被丢弃的废纸篓里,捡到了这张只写了一部分就被揉皱丢弃的会议记录草稿。
纸上断断续续地记录着:
“……鉴于正面扫荡效果不佳……决定组建特别挺进队……队员从各联队抽调精干老兵及支那籍特务……强化山地、夜战、爆破、暗杀训练……代号‘孤狼’……
首要目标:周志远及雁北军分区指挥部……行动方式:小股渗透,长途奔袭,伺机斩首……预计完成编组及训练时间:一个月内……指挥官:大岛重雄少佐……”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污渍彻底糊住了。
周志远慢慢把纸条折好,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特别挺进队……‘孤狼’……”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远处,洪涛山垦荒队的方向,还隐约传来收工号子的回声。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而且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凶险的方式。
鬼子学精了,不再搞大队人马明火执仗的扫荡,而是玩起了特种作战,直指指挥中枢的斩首行动。
“通知徐政委、赵副指挥、林枫同志,还有各营营长、直属队队长,立刻来指挥部开会。”周志远开口说道,“另外,告诉魏大勇,他那条草原情报线,从今天起,全部激活。
重点盯防北面,特别是小股武装人员的异常渗透。咱们的对手,要换打法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韩岳紧张地看着周志远将纸条烧成灰烬。
他站在原地,等指示。
周志远没立刻说话,转身走到挂在土墙上的雁北地图前,目光从白驼镇缓缓移向北方。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代表长城的蜿蜒曲线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代表大同的黑色圆点上。
“‘孤狼’……特种作战,斩首。”周志远缓缓开口,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鬼子吃了正面强攻的亏,改玩阴的了。这大岛重雄,什么来路?”
“我让大同的内线紧急查了一下。”韩岳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岛重雄,关东军出身,早年曾在德国学习过山地作战和特种侦察,后来调到华北方面军,专门负责对付咱们的游击武装。
这人凶狠,脑子也活,不好对付。他手下那帮人,都是从各部队抽出来的老兵油子和心狠手辣的特务。”
周志远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寒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一个月内完成编组训练……”他沉吟着,“时间很紧。他们的渗透路线,大概率不会走常规的大路和容易被设卡的隘口。”
他又看向地图,手指在代表晋北山地和草原交界处的那片复杂区域来回移动。“走长城沿线,化装渗透,或者从草原那边找薄弱点钻进来。
他们人不会多,但肯定都是硬茬子,装备精良,目标明确——就是奔着我和分区指挥部来的。”
“那咱们……”韩岳试探着问,“加强指挥部警戒?把警卫连扩编?或者在周围多设几道防线?”
周志远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紧张的神色,反而像平常思考作战计划时一样,眼神冷静,甚至带着点琢磨的味道。
“被动防守不行。”他摇头,“警卫再多,也防不住处心积虑的偷袭,反而容易把自己困死。何况咱们刚打完仗,人力物力都紧张,哪有那么多闲人天天围着指挥部转。”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只粗瓷碗,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嘴唇。
“鬼子派‘孤狼’来,是觉得用大队人马明着来吃亏,想用小刀捅要害。咱们呢,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韩岳没太明白。
“他不是要找我,要找咱们指挥部吗?”周志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指挥部’,给他一个‘周志远’,请君入瓮,然后……”
他右手虚握,做了一个狠狠攥紧的动作,“包饺子,一锅端。”
韩岳眼睛一亮:“您是说……设个假目标,引他们上钩?”
“没错。”周志远放下碗,“既然知道了他们的企图、大概的规模和指挥官特点,咱们就有了主动权。
这就像打牌,你知道对方手里捏着啥牌想赢你,你就可以提前做牌。
他们想长途奔袭,搞斩首,那肯定得靠精确的情报支持。
咱们就给他们情报,不过,是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情报’。”
“魏大勇的草原情报线要立刻动起来。”周志远接着说,“让他们在草原和长城沿线故意放些‘消息’。
就说雁北军分区指挥部最近转移到了白驼镇西北方向三十里的黑石崖村,理由是那里地形隐蔽,靠近垦荒区,方便指挥生产和部队训练。
说我周志远经常在那里开会,部署工作。”
“黑石崖……”韩岳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地方,“那村子我知道,几十户人家,藏在山沟里,进出就一条小路,确实隐蔽。”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黑石崖的位置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