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太原,天已经冷了下来。
阎锡山在克难坡的窑洞里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铜暖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对面坐着赵承绶,刚从太原回来没几天。
赵承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军装的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阎长官,日本人的态度变了。”
赵承绶的声音有些坎坷不安。
“我这次去太原,吉本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他答应给咱们的武器和款项,这次一个字都没提。我问了一句,他就打哈哈,说日本帝国现在要集中力量准备南进,物资暂时调配不过来。”
阎锡山把铜暖炉换了一只手捧着,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条深沟。
赵承绶看了看阎锡山的脸色,又接着说。
“我私下里找了一个跟我关系还算可以的日本参谋打听了一下,他说参谋本部的意思很明确,山西的事情暂时搁置,所有的物资和兵力优先供应南进的部队。咱们的事情,日本人现在顾不上。”
阎锡山把铜暖炉放在膝盖上,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纸烟。
他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着圈。
纸烟在他的指间来回翻滚,烟丝从烟纸的缝里掉出几粒落在他的袍子上。
“顾不上?”
阎锡山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日本人这是拿我当猴子耍。前几个月催着我要表态,要我配合他们的扫荡,现在倒好,一句话顾不上就把我打发了。”
赵承绶叹了口气。
“阎长官,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日本人现在顾不上咱们是真,但他们不会白白放弃山西。
他们现在不拨武器不拨款,是想让咱们自己撑不住,等咱们撑不住的时候,他们再开条件,那时候条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阎锡山把纸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窑洞里弥漫开。
他抽了几口烟,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
“你说的对。”
阎锡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日本人是想熬鹰。把我熬疲了,熬垮了,再伸手过来抓。但我阎百川在山西经营了几十年,不是谁想熬就能熬垮的。”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几步。
窑洞不大,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墙根,他转过身又走回来。
“赵承绶,你给我说实话。你在太原看到的日本部队,战斗力跟以前比怎么样?”
赵承绶想了想才回答。
“步兵的训练水平还是很高,军纪也没松。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原城里的军用卡车比去年少了很多,机场上的飞机也少了。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一部分卡车和飞机被抽调到了南下的部队。日本人在山西的兵力,比去年至少少了三成。”
阎锡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赵承绶。
“那周志远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赵承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阎长官,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周志远现在在晋西北已经站稳了脚跟,他的部队吃掉山田大队的消息,我在太原都听到了。
日本人的参谋私下跟我说,他们在晋西北已经不敢再派中小规模的部队进山扫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志远已经有了正面吃掉日军一个大队的实力。”
阎锡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志远这个人,当初在晋西北搞独立纵队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掀不起什么大浪。现在看来,我是看走眼了。”
阎锡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他在晋西北搞出了兵工厂,搞出了火箭炮,还搞了什么制药厂。这些东西,我们晋绥军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出来。他一个共产党的纵队,不到两年就搞出了名堂。”
赵承绶接了一句。
“阎长官,周志远的部队现在已经成了晋西北的一根钉子,而且是一根谁都拔不动的钉子。我估计,日本人接下来也不会去碰他了,至少在解决南进问题之前不会碰他。”
阎锡山冷笑了一声。
“日本人不碰他,那周志远会不会来碰我们?”
赵承绶被问得愣住了。
阎锡山把铜暖炉重新捧起来,两只手捂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西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方势力的防区,晋西北那一块红色的区域格外醒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地图的西北角。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阎锡山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咀嚼过了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