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马路另一头,有个两三百米的距离。
文静将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无奈两只手都提着购物袋,没法揣兜里。
丁衡把手里的袋子换到一只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将文静手里两个大袋子都接过来。
“车钥匙在我兜里,你先去车上暖和。”
“不要,我跟着你。”
文静轻轻挽起丁衡手臂,非要和男人一起有难同当。
“傻丫头。”
丁衡低头看她一眼,顺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边缘郊区的店门口停下。
文静刚下车,老太太立马从便利店里迎出来。
“哎哟,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上前接过文静手里的袋子,嘴上埋怨,脸上的笑却藏不住:“衡伢子你说你,让小静一个姑娘提这么重的东西,也不帮衬着点!”
丁衡两手都提着袋子,无奈地笑:“外婆,我这不提着呢吗?”
文静乖巧地喊一声:“外婆好。”
“手都冻红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老太太心疼地拉住文静:“你们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给您囤年货。”
丁衡将最后一袋拎进屋,往地上一放:“过几天小年,省得您再跑。”
外婆仍旧埋怨:“囤什么年货,自家店里啥没有?”
“店里的归店里的,这是我和丁衡挑的。”
“干吗呢,我老两口在家,这不得吃到明年。”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着,丁衡跟在后面,将东西一样样搬进里屋。
外公正在里屋看报纸,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身。
“小静丫头来啦!”
“外公好。”
文静又乖巧地喊一声。
她是一点都闲不下来,见餐桌上摆着几个还没洗的碗碟,顺手端起来往厨房走。
外婆忙在后面喊:“静静丫头你放着,我来就行。”
“没事外婆,我来吧。”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碗碟一只只洗干净,又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
洗完碗碟,她又扫了一眼灶台,顺手将其余锅碗瓢盆一块收拾。
外婆跟进来,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丫头,真是勤快。”
丁衡靠在门框上,笑笑没说话。
文静干完活擦擦手,又看见角落里的垃圾桶满了,弯腰就要去换垃圾袋。
外婆赶紧拦住她:“哎哟我的丫头,你歇会儿行不行?刚来就干活,我这老婆子哪好意思?”
文静被外婆强按着坐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歇着。”
外婆瞪她一眼,又转向丁衡:“衡伢子,你说说你,带人家姑娘来,也不让人歇口气。”
丁衡摊手:“她自己要干的,我拦得住?”
文静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正说着,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大嗓门:“孙姨!在家吗?”
外婆回应一声:“在呢在呢,进来吧。”
帘子掀开,走进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烫一头卷发,手里拎一条腊肉。
见屋里有陌生人,她免不得一脸好奇,上上下下打量起文静。
“哟,这是……”
她放下腊肉问:“孙姨,你家来客人了?”
外婆笑着介绍:“这是衡伢子的女朋友,文静!文静,这是隔壁乔婶。”
文静赶紧站起来,礼貌地喊一声:“乔婶好。”
乔婶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衡伢子都有女朋友了?长这么漂亮?姑娘你多大了?”
文静被乔婶自来熟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小声回答:“十、十八马上十九……”
“十九?那不是还在读书?”
“嗯,大一。”
“大一就谈朋友了?现在年轻人真是……”
乔婶摇摇头,又转向外婆:“孙姨,你这外孙媳妇挑得好啊,长得水灵,瞅着也懂事。”
外婆笑呵呵的,嘴上谦虚:“哪啊,就是普通孩子。”
文静站在那儿,脸越来越红。
乔婶又絮叨了几句,转身离开。
外婆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邻里邻居的,来串门。”
外婆收起腊肉,解释道:“平时没事就爱过来唠两句,给我们二老送点东西。”
文静点点头,没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乔婶放出了风声,之后一下午的时间,断断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有的是来买东西,有的是来串门,还有的纯属路过。
每来一个人,外婆都要拉着文静介绍一遍——“这是衡伢子的女朋友”。
文静就一遍遍地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听着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夸奖。
刚开始还会脸红,到后面直接脱敏……
丁衡坐在旁边看热闹,偶尔被姑娘瞪一眼,也只是笑笑。
下午五点多,外婆早早关门谢客,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文静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口气。
外婆端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到她面前:“累了吧?”
文静摇摇头:“还好……”
“你别介意”
外婆笑着拍拍她的手:“那群老娘们嘴上没个把门,又爱凑热闹,烦得很……听见衡伢子有了女朋友,就都想来看看。”
文静低下头喝茶,心里并不觉得烦,反而暖洋洋的。
相比赵颜希,她确实更讨长辈喜欢,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优势。
丁衡特意安排她来见外公外婆,估计就为让她有一份足够的认同感吧……
外婆忽又拍拍文静手掌:“小静,你跟我来一下。”
文静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上外婆往里屋走,并回头看一眼丁衡。
丁衡正低头刷手机,像是没注意到。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老人的卧室,整体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老人味。
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丁衡妈妈,眉眼间和丁衡有几分相似,属于典型的女生男相,酷飒酷飒的。
靠墙是一个老式的衣柜,柜门上镶着镜子。
外婆打开衣柜,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红绸布包裹。
她捧着布包转过身,郑重呼唤文静。
“小静,来。”
文静走过去,有点不知所措。
外婆将红绸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金镯子。
镯子款式很老,但做工精细,刻着传统的吉祥纹样。
外婆拿起镯子,拉过文静的手。
文静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外婆牢牢握住。
“这镯子……”
外婆语气沧桑:“是衡伢子他妈的。”
文静愣住。
镯子冰凉的触感贴上她手腕,外婆轻轻一推,卡在她腕骨上方,尺寸刚刚好。
文静吓得一跳,赶紧往回缩:“外婆,这我不能收……”
外婆握紧文静手掌,目光落在那个镯子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什么。
“他妈妈走得早,东西就一直收着,老两口一直琢磨,留给衡伢子以后的媳妇。”
文静看着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呼吸都开始急促。
“外婆,我……”
她表情慌乱,声音发飘:“我和丁衡才大一,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这东西太贵重,我……”
外婆摆摆手,打断她。
“不管以后怎么样,老婆子我认定你。”
文静抬起头,对上老人浑浊却坚定的目光。
“我老两口也不知道还有几年盼头,万一哪天走了,这东西给不出去,那我老婆子死都闭不上眼。”
老人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这丫头,勤快,懂事,对衡伢子也好。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准的。另外衡伢子性格我清楚,不是打心眼里认定的姑娘,不会带回来见我俩。”
外婆近乎笃定:“真要是你俩最后缘分不到,那也一定是衡伢子的问题,这镯子就当给你的补偿。”
文静被老人说得眼眶有点发热:“外婆您别这么说……”
“好孩子,收下吧。”
“嗯……”
文静最终还是没过多推辞。
吃完晚饭,二人回到车上,外头天色已经全黑。
文静坐在副驾驶,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丁衡。”
她小声开口问:“你是不是早知道带我来,外婆会给我金镯子?”
丁衡没有正面回答,只劝道:“外婆给你的,你就收着,不管怎么样。”
“可是……”
“别可是了。”
丁衡揉揉她脑袋:“外婆难得这么高兴,你顺着她就行。”
在丁衡看来,姑娘昨晚见红,自己多多少少得有所回应。
比如当时从蓉城回来后,他大量满足赵颜希的物质需求,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文静不算一个物质的人,或者说对物质没那么敏感的人。
她渴望的是身份上的认同,以及家庭缺失的关爱,于是丁衡才把她领到外公外婆面前。
老两口自从丧女后心里总缺那么一块,如今正好和文静互补。
女儿没了,年纪又大,自然盼着外孙能早点成家。
而文静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在她们眼里,作为外孙媳妇不要太完美!
所以外婆迫不及待把金镯子交给她,也有将她“拴”在丁衡身边的小心思。
文静低下头,轻轻摩挲金镯。
镯子很旧,表面有不少细微划痕。
不知道丁衡妈妈戴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外婆保管了多少年。
现在它戴在自己手腕上。
沉甸甸的。
沉得她心里有点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