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星城雨丝细密绵长。
丁衡撑一把黑色长柄伞,矗立在母亲的墓碑前,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丁文杰站在儿子身侧,同样撑一把黑伞,相比年前他略微发福,精神头很是不错。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许久。
雨水顺伞沿滴落,丁文杰忽开口问:“你外公外婆呢?往年他们都会来。”
丁衡回应道:“我安排他们出去旅游了。”
丁文杰转过头,表情略感意外。
“三月中旬走的,先去琼岛,再转桂省,最后一站去滇南。”
丁衡语气平淡:“前天刚给我发过照片,老太太在洱海边骑自行车呢。”
丁文杰没说话,忽觉眼前儿子显得无比陌生。
丁衡继续道:“二老年纪大了,来一趟哭一趟,回去好几天缓不过来。与其让他们来看妈伤心,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妈要是在,肯定也这么想。”
“你做得对。”
感慨过后,丁文杰又疑惑问:“衡伢子,你哪来的钱?”
丁衡装傻充愣:“什么钱?”
“给你外公外婆去旅游的钱,另外你外公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你给他们换了新电视、新冰箱啥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外孙孝顺,邻里邻居都知道。”
丁文杰正好趁机一次性问明白:“你上学期基本没问我要过钱,我还当你节俭,可这一样一样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
丁衡迎上父亲的目光:“爸,你信不信,你儿子在金融方面还挺有天赋?”
“金融?”
丁文杰的眉毛挑起来:“你懂什么金融?”
丁衡开始瞎编:“大一又不忙,闲着也是闲着,就研究研究呗。没想到,还真让我赚着钱了。”
“炒股?”
丁文杰将信将疑:“你拿什么炒?本钱哪来的?”
丁衡面不改色:“问外公外婆要的棺材本,运气不错,赶上几波行情。”
“嘿!你小子要翻天是吧!”
丁文杰一听丁衡问老两口要钱炒股,抬手就要教训儿子,被丁衡巧妙躲开。
“爸你别急,还了,都还了!”
丁衡哭笑不得:“还赚不少呢!”
丁文杰愣上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我骗你干嘛。”
丁衡耸耸肩:“不然我哪来的钱孝敬他们老两口。”
丁文杰哭笑不得:“看来当初给你选错专业了。”
“那学什么?金融?”
“至少别学新闻。”
丁文杰拍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爸我大半辈子都没发财,你倒好,大一就赚上钱了。”
“嘿嘿,老妈在天之灵保佑!”
“行了,走吧,你曲珍阿姨还等着呢。”
清明的雨来得及,也去得快,转眼天空又开始放晴。
山脚下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曲珍坐在后座,见两人从石阶上走下来,推开车门迎上去。
“丁哥,淋着没?”
她将保温杯递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丁文杰接过杯子,拧开喝一口:“没事,有伞呢。”
曲珍没多问,转头看丁衡:“小丁,上车吧,外头冷。”
丁衡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白玛窝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抽空抬头冲丁衡眨眨眼,又低下头继续。
曲珍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丁文杰。
“擦擦头发。”
“好嘞……”
丁文杰接过毛巾,顺势聊起明天的计划。
二人互动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夫老妻。
丁衡看在眼里。
曲珍对丁文杰的关心是肉眼可见的,今天清明她陪父亲来给母亲扫墓,全程没有半点不自在,甚至主动张罗准备花和供品。
可丁衡奇怪的是,曲珍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前夫,更没见她在任何场合表现出悼念的意思。
对前夫的态度,像是那场婚姻从没存在过。
车子驶上主路,往城西的方向开。
“曲珍阿姨。”
丁衡开口,语气自然:“有件事想请教你。”
曲珍放下手里毛巾,和蔼道:“小丁有事你说,别客气。”
丁衡开门见山道:“我最近在炒股,收益还不错,想再往大了做做。可我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想问问你的意见。”
曲珍没急着回答,先问一句:“收益多少?”
丁衡报出一个数字。
车厢里安静一瞬。
丁文杰转头看儿子,表情难以置信。
他想过自己儿子能赚钱,可没想到这么能赚钱!
曲珍虽同样惊讶,却淡定不少:“确实不错。”
“所以我寻思,能不能再往前迈一步。”
丁衡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他想赚更多,需要一个正规的投资渠道。
可他一个大学生,很难搞定繁杂的程序和人脉,所以想借用曲珍的人脉。
曲珍沉吟片刻:“小丁,阿姨问你一句……你现在的收益,是运气?是本事?还是有高人指点?”
丁衡笃定道:“如果我说是本事,阿姨你会信吗?”
“信!”
曲珍语气干脆:“既然你这么肯定,那阿姨帮帮你!这样吧……改天你和黄秘书一起去趟HK。”
丁衡微微挑眉:“HK?”
“注册投资公司,HK那边手续简便,政策也灵活。”
曲珍安排道:“我那边有几个熟人,能帮忙搭个架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该你出的你出,该我出的我出,股份我49,你51行不?”
“谢谢阿姨……”
丁衡有点意外。
他本以为曲珍会拿大头,或者至少占一半以上的话语权。
“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公司怎么运营,你自己拿主意。我这边只帮你把路铺好,不插手你的事。”
曲珍继续道:“我一个做实业的人,不太懂金融游戏。帮你开个公司,就是搭把手的事,花不了多少钱。”
对曲珍来说,这点投入确实不算什么。
可如果丁衡真能做出名堂,对两家都有好处。
当初几个大师都说她和女儿的福星在星城,本来曲珍属于半信半疑的态度。
可自从认识丁文杰之后,身边诸事顺遂。
眼下再看丁衡,愈发有种直觉。
“不过。”
曲珍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赚钱归赚钱,可不能忘根,有些东西可比钱重要。”
“阿姨你放心,我明白。”
丁衡看过曲珍资料,心里有数。
曲珍走到今天,能拿三八红旗手,能在藏地有那么高的声望,靠的不仅仅是商业头脑。
还有“不忘本”三个字。
哪怕生意亏损,每年也要反哺牧区,帮藏民解决就业,资助贫困学生,带着乡亲们脱贫。
这些事写在履历上只是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十几年的坚持。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拿到那些荣誉和政策支持。
不然再多的钱在手里,都只是一个数字,很可能一夜归零。
“那就行。”
曲珍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保姆车回到别墅车库停稳。
丁文杰和曲珍率先下车,白玛随后跳下去,转身拉开长安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曲珍表情不悦:“白玛,你干嘛去?”
白玛趴在车窗上,哀求道:“阿妈,我跟阿哥出去逛逛,晚点就回来。”
曲珍皱起眉:“外面下雨呢,有什么好逛的。”
“下小雨嘛,又不碍事……阿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陪他吃个饭,很快就回来。”
白玛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丁衡使眼色。
丁衡接收到信号,叹口气:“阿姨,我带她出去转转,晚点送回来。”
曲珍看看女儿,又看看丁衡,最终没再坚持:“行,别太晚。”
“放心,我保证十点前回家!”
白玛乖乖给出保证,等曲珍转身上楼,立马缩回座位。
“呼!憋死我咯!”
她解开外套的扣子,扯下来扔到后座,蹬直两条小短腿,刚才的乖巧劲一扫而空。
随即又开始埋怨丁衡:“阿哥,你多久没找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忙。”
丁衡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忙什么忙?”
白玛不满地嘟嘟嘴:“你有时间陪嫂子们,没时间陪你妹妹?”
丁衡呵呵笑:“你那么多嫂子要我应付,哪有时间应付你。”
白玛“咦”上一声,忽然感慨道:“还好我不是你亲妹妹。”
“什么意思?”
“我要是你亲妹妹……从小到大吃嫂子们的醋,不得酸死?”
“妹妹吃嫂子醋,什么毛病?”
白玛嘿嘿笑上两声,没接这话茬,转而问。
“阿哥,咱们等会儿吃什么?”
“先接个人。”